他们並不是杂乱地堆砌在一起,而是保持著生前最后的姿势——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一圈又一圈,仿佛某种诡异而神圣的仪式。
    从最外围身穿灰袍的低阶修士,到內圈身著金甲的神將,足足数千具骸骨,就这样静静地围坐在炉鼎之下。
    他们的血肉早已在大阵的抽取下化为灰烬,只剩下晶莹如玉的骨骼。
    哪怕歷经万年,那股不屈的意志,依旧让这大殿內的空气凝重得仿佛灌了铅。
    “这……这是什么邪阵?”星魂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把人吸乾了来炼器?这是魔道手段吧?”
    “闭嘴。”
    顾长生声音冰冷,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
    他的脑海中,那个聒噪了一路的欧冶子,此刻却突然沉默了。
    下一刻,顾长生腰间的昊天印猛地一颤,一道璀璨的金光冲天而起。
    “那是……”紫鳶瞳孔一缩,惊骇地看著那道光芒。
    光芒散去,一个身形佝僂、鬚髮皆白的半透明老者虚影,颤巍巍地浮现在半空之中。
    他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震惊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围坐在炉鼎四周的数千具白骨,忽然双膝一软,在那虚空中跪了下来。
    “呜……哇啊啊!!”
    一声苍老至极的慟哭,在这死寂的大殿中炸响,令闻者心头一颤。
    “前辈,这是……”凌霜月下意识上前一步。
    欧冶子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虚幻脸庞,指著那些白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无尽的悲凉与敬佩,对著所有人嘶吼道:
    “他们没走……陛下……他们一个都没走啊!!”
    “当年神庭崩碎,人皇下令撤退,保留火种。可司天监这帮犟驴……他们说,大阵虽成,若无人主阵,这绝地天通不过是个一触即溃的空壳。”
    欧冶子的魂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忽明忽暗,他近乎咆哮地说道:
    “为了强行启动这造化星炉,更为了防止那狂暴的星辰之力在运转初期就冲毁阵基……他们把自己……炼成了阵眼!”
    听到这句话,星魂和蛟魔王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刚才那句“魔道手段”此刻如同耳光一般狠狠抽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把自己的血肉、神魂、修为……全都填进了这造化星炉里!他们不是在等死,而是在以身化灵,像一群最忠诚的守夜人,在无尽的黑暗与岁月中,死死地看护著这一缕护世的火光,直到今天!”
    顾长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森森白骨。
    隨著欧冶子的话语,他仿佛穿透了万载的时光,看到那最为悲壮的一幕。
    界外强敌环伺,神庭崩塌在即。
    但这群人,却没有撤离去寻找生路。
    他们只是默默地盘坐下来,以身为薪,点燃了那护佑眾生的星炉,而后將自己的神魂彻底融入大阵,用一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在漫漫长夜中看护著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万年前,就已经替你把命给填了进去,並在那无尽的虚无中,替你守护万年。
    “他们不是魔。”
    顾长生缓缓走上前,对著那数千具白骨,也对著这万古的孤寂,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们是……脊樑。”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那苍老的哭声在迴荡。
    凌霜月看著那一具具白骨,握著霜天剑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她默默走上前,站在顾长生身后,行了一个標准的道揖。
    接著是慕容澈,夜琉璃。
    靖帝虽是凡俗帝王,不懂修行界的残酷,但他懂守土之责,更懂什么是国士无双。
    他整理衣冠,带著皇后与儿女,神情肃穆地长揖到底。
    就连紫鳶、星魂那群原本高高在上的元婴老怪,也被这种横跨万古的悲壮所震慑,收起了眼中的贪婪与轻浮,一个个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弯腰致敬。
    “欧冶子。”
    许久,顾长生直起身,眼底只有一抹比星空还要深邃的坚定。
    “怎么做。”
    欧冶子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顾长生,声音恢復了往日身为神匠的狠厉与决绝:
    “陛下……上去!那炉子里还有当年没烧完的一丝火种!用您的混沌气,那是万物之源,只有它能唤醒沉睡的星核!”
    他指著顾长生手中的那方古印,大喝道:
    “还有……把昊天印砸进去!这星炉缺了核心压阵,昊天印就是最好的钥匙!”
    “好。”
    顾长生没有丝毫废话。
    他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鹏,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那座悬浮的星炉边缘。
    近距离观看,这“造化星炉”更是显得古朴苍凉,炉壁上刻满了日月星辰的浮雕,只是此刻皆是灰败一片。
    “都退后!”
    顾长生低喝一声。
    隨后,他再无保留。
    体內那颗早已臻至完美的金丹疯狂运转,一股灰濛濛、却蕴含著磅礴生机与毁灭之力的混沌气流,顺著他的双臂,如天河倒灌般,狠狠注入那死寂的炉膛之中!
    与此同时,眉心裂开一道金缝。
    昊天印带著刺耳的破空声,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砸入炉心凹槽!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深海的鯨鸣,毫无徵兆地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炸响。
    那是星辰甦醒的咆哮。
    “轰!”
    原本漆黑如墨的炉身,在剎那间变得通体透明,宛如最纯净的水晶。
    一团金色的神火,在炉心骤然爆燃!
    这火光並非凡火,它没有温度,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它顺著星炉底部的阵纹,如燎原之火般疯狂蔓延。
    金光流淌过那数千具白骨,仿佛是为这些英灵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
    紧接著,一道足有百丈粗的璀璨光柱,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衝破了星枢殿的穹顶,直直地插入那无尽的虚空深处!
    轰隆隆隆——
    那一刻,天地失声。
    那道光柱並未消散於虚无,而是像一根定海神针,狠狠地撞击在了那层包裹著遗尘界的半透明界壁之上。
    剎那间,原本死寂的苍穹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去了万载尘埃。
    在半透明的界壁中,那一颗颗原本黯淡无光的星辰阵眼,如同沉睡的守卫听到了號角,开始一颗接一颗地爆发出璀璨的银辉。
    星光如火,燎原而起。
    无数道断裂的星光经纬在这一刻被这股磅礴的力量强行接续,原本薄如蝉翼、仿佛隨时会在虚空风暴中破碎的界壁,竟在呼吸间变得凝实厚重,化作了一道流淌著浩荡星辉的坚不可摧的壁垒。
    那些死死扣在界壁之上、贪婪汲取著界內生机的猩红锁链,在这股神威的衝击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被那凝实的星光壁垒硬生生地崩开了一丝缝隙。
    那是万年来,这笼中困兽第一次露出的獠牙。
    与此同时,整座浮空城开始剧烈震颤。
    站在殿外的百官惊恐地发现,脚下的白玉广场……亮了。
    那原本灰扑扑的地面下,仿佛有无数条金色的巨龙在游走。阵纹点亮,灵气復甦。
    “看!快看那边!”
    四皇子顾长渊指著远方,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只见以星枢殿为中心,无数道金色的流光顺著街道、顺著废墟、顺著乾涸的河道,向著城市的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所过之处,尘埃尽去,残垣生辉。
    那些原本黯淡的宫殿琉璃瓦,在这一刻绽放出夺目的宝光;
    那条乾涸了万年的环城星河,此刻竟凭空涌现出粘稠如汞浆般的银色灵液,那是液化的星辰之力!
    这哪里是一座废墟?
    这分明是一座正在从沉睡中甦醒的……不朽神城!
    “我的天……”
    夜琉璃捂著红唇,那双桃花眼里倒映著漫天金光,震撼得无以復加。
    这就是神庭的底蕴么?
    仅仅是重启,就有如此威势?
    就在这时,一股肉眼可见的灵气风暴,从星炉中喷薄而出,瞬间席捲了整个大殿。
    “屏气凝神!这全是无主的星辰本源!吸一口抵得上百年苦修!”
    洛璇璣最先反应过来,清冷的声音如当头棒喝,唤醒了呆滯的眾人。
    不需要她多说。
    那帮元婴老怪早就疯了。
    星魂只是深吸了一口溢散出来的灵雾,就感觉自己卡了三百年的瓶颈发出了一声脆响。
    “机缘!天大的机缘啊!”
    一时间,大殿內不管是人是妖,全都就地盘膝而坐,疯狂吞吐著这股精纯到令人髮指的能量。
    就连只有筑基期修为的皇后萧婉之,也被这股温和醇厚的本源之力洗涤著肉身,肌肤莹白如玉,竟隱隱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嫩。
    而金丹后期的靖帝,更是感觉体內那股借国运强行拔升、略显虚浮的灵力被这星辰之火彻底夯实淬炼,不仅境界稳固如山,连带著鬢角那几缕霜白也重新转为了墨色,整个人龙精虎猛,仿佛顷刻间年轻了二十岁。
    唯有顾长生,並未修炼。
    他站在星炉之巔,站在那通天彻地的光柱之中。
    混沌气环绕周身,將他衬托得宛如一尊降世的神明。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大殿的穹顶,看向了那浩瀚的星河,看向了那依旧死死扣在界壁之上的漫天锁链。
    那锁链似乎感应到了下方的异动,上面的血色符文微微闪烁,仿佛有一双贪婪的眼睛,正隔著亿万光年,向这里投来注视。
    “怕吗?”
    顾长生在心中问道。
    “怕个卵!”欧冶子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
    “陛下,炉子亮了,家就还在!只要您还在,咱们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顾长生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张狂。
    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將这整座神城,连同那身后正在突破的亲友、臣子,全部拥入怀中。
    风暴吹起他的长髮,衣袍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一切,声音不大,却借著大阵的威能,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也迴荡在这片沉寂了万年的虚空之中。
    “万年前,你们用命守住了这个笼子。”
    “万年后,我用这残躯,再铸凌霄!”
    ……
    玄天界,浮陆天。
    这里没有昼夜更替,唯有九颗硕大的星辰永恆悬掛,將那座死寂的黑色天宫照得森冷异常。
    天宫尽头的白玉棋盘旁,那两道身影仿佛亘古未动。
    “咦?”
    身著紫袍的老者发出一声轻咦,枯瘦的手指悬停半空,指尖夹著的那枚黑子迟迟未落。那一双浑浊如深渊的眼眸中,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在他面前的水镜棋盘上,原本代表著遗尘界的那处“死局”,此刻竟诡异地亮了起来。
    那本该在漫长岁月中风化、崩解的脆弱界壁,此刻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强心剂,无数细密的星光丝线疯狂交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重、凝实。
    “迴光返照?”紫袍老者眉头紧锁,似乎在计算著某种哪怕是高阶修士也无法理解的变数。
    “那一界的灵脉早已枯竭,本源也已被抽取殆尽,为何还能让界壁重新凝实?”
    老者指尖轻轻摩挲著棋子,语气中透著几分狐疑:“前些日子,下界那些暗子不是才传来消息,言之凿凿说那神庭余孽已被彻底清除?若真如此,这变数又从何而来?恐怕……是那余孽还留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后手,想要以此乱局?”
    “哼,垂死挣扎罢了。”
    坐在对面的银甲人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著不加掩饰的暴戾与不屑。
    他缓缓站起身,身后背负的巨大剑匣嗡鸣作响,周身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管他什么后手,既然他们把门关紧了,那便说明里面的螻蚁怕了,慌了。”
    银甲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穿透云海,仿佛看到了一群瑟瑟发抖的老鼠。
    “关门?呵。”
    他抬起覆盖著亮银甲冑的右臂,对著虚空猛地一抓。
    “那吾便让这锁链收得更紧些,直接勒断他们的骨头!”
    轰隆隆——!
    隨著他的动作,天宫外那数十根没入云海深处的锁链,陡然绷直!
    巨大的力量顺著法则的脉络,跨越了无尽的空间与维度,如同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向了那个遥远而渺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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