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月为他抚平衣袍上最后一丝褶皱,退后一步。
    顾长生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慵懒与虚弱已然褪尽,只剩下从容与掌控。
    服务也享受过了,再装下去也过於不厚道了。
    “走吧。”他率先迈步。
    “等等。”夜琉璃叫住了他,“那个……洛前辈,她还在外面看著吗?”
    这是个关键问题。
    顾长生脚步一顿。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
    那股若有若无,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的窥探感,消失了。
    洛璇璣,似乎真的走了。
    但顾长生不会这么天真。
    一个元婴巔峰的修士,想藏匿自己的神念,他一个金丹期,根本不可能察觉得到。
    “她走没走,不重要。”顾长生重新睁开眼,声音平静。
    “我们只需要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在黑血城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有一个元婴巔峰的观眾。”
    他看著两个神色各异的女人。
    “所以,收起你们那些小动作。在外人面前,我们是一个整体。”
    他的目光在夜琉璃身上停留了片刻。
    “特別是琉璃。”
    夜琉璃撇了撇嘴,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三人走出驛馆,一辆由女帝亲卫看守的龙輦早已等候在门外。
    他上了龙輦。
    凌霜月和夜琉璃跟著上去。
    车厢內,空间宽敞,装饰华贵。
    顾长生坐下后,便闭目养神。
    夜琉璃閒不住,在车厢里摸摸这,碰碰那,最后还是凑到顾长生身边。
    “喂,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血煞宗那个老怪物真的会来吗?”
    “会。”
    顾长生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只不过,这种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比谁都惜命。他现在一定把自己藏在队伍的某个角落,像只躲在暗处的毒蝎,等著看我们怎么出招。”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淡:“只有等他觉得摸清了我的底细,闻到了足够的血腥味,他才会出来咬人。”
    “那可是元婴!我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捏的。”夜琉璃难得地露出一丝忧虑。
    元婴之威,她比谁都清楚。
    “谁说,我们要跟他打了?”顾长生的声音,带著一丝懒散的笑意。
    “不打?”夜琉璃愣住,“那我们干什么?坐著等死?”
    “我们去谈判。”
    “谈判?”夜琉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跟他们有什么好谈的?”
    顾长生终於睁开了眼。
    他看著夜琉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顽童。
    “琉璃,你要记住。”
    “能用嘴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手。”
    “因为动嘴,赚得更多。”
    ……
    观星殿。
    此地是皇宫深处,亦是北燕的心臟。
    殿內空旷,唯有一座巨大的沙盘,北燕山川,尽在其中。
    慕容澈身著玄黑龙袍,负手立於沙盘前,指尖无意识地在代表黑血城的方位上轻轻敲击。
    血煞宗近日当至。
    可她的心绪,却不在此处。
    那辆她亲派的龙輦,去时威风,回时却在驛馆外多等了半个时辰。
    禁卫的回报是,安康王在歇息。
    歇息?
    慕容澈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像出出清晨时驛馆臥房內的景象。
    那个男人脸上掩不住的疲態,还有他身侧那两个女人……
    荒唐。
    她竟会因这种事而心绪不寧。
    脸颊莫名有些发烫,那本被她藏在枕下的《龙凤和鸣图鑑》仿佛也在此刻变得滚烫。
    慕容澈眼神一寒,强行將这些杂念斩去,重新將目光聚焦於沙盘之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她整理了神情,那张冷峻绝美的脸上再无波澜,转身看去。
    顾长生一袭月白锦袍,带著他那两个寸步不离的“护卫”,从殿外走了进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上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这个男人,仅仅一夜未见,身上的气息似乎又有了变化。那份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的锋芒。
    “你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陛下久等了。”顾长生微微頷首,算是行礼。
    “血煞宗的人,已在路上。” 慕容澈重新將目光聚焦於沙盘,“最迟今夜,便会抵达黑血城。”
    “朕的人回报,队伍之中,高手如云。宗主厉沧海与数位长老,皆在其中。”
    慕容澈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那位元婴老怪,血河道人,大概率也来了。”
    夜琉璃身体里好战的血液开始沸腾,“那还等什么!直接在城外设下埋伏,管他什么老祖,一锅端了,省心!”
    顾长生心里一阵吐槽。
    就知道打打杀杀,这妖女的脑子里除了男人就是干架。
    “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他淡淡开口,走到沙盘的另一侧,“杀鸡,总要让猴子们看见才行。”
    “那你说怎么办?”夜琉璃凑了过来。
    顾长生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一道线,从城外,一直延伸到皇宫。
    “客人远道而来,我们总得有个,迎接的姿態。”
    他抬起眼,看嚮慕容澈。
    “我想请厉无涯,去迎接他的父亲,血煞宗宗主厉沧海。”
    慕容澈眼神一凝。
    厉无涯,自潜龙试道会后,便被她下令关押在天牢,半死不活。
    让这位血煞宗的俘虏少宗主,去迎接自己的父亲?
    这是何等的羞辱。
    “然后呢?”慕容澈的声音,透著一丝冰冷。
    “迎接的时候,说什么,做什么,总得有人教教他规矩。”
    顾长生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要让他去劝降。”
    “劝降?”夜琉璃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对,劝降。”顾长生脸上的笑意温和不变,“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爹,告诉血煞宗的所有人,我顾长生,是个仁慈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我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血煞宗宗主,自废修为,在黑血城外跪上三天三夜。”
    “我便饶他们宗门上下,一条活路。”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平淡,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在给予一份天大的恩赐。
    夜琉璃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看著顾长生,那双水汪汪的媚眼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比直接在城外设伏,把人全杀了,要狠毒一万倍。
    杀人算什么。
    杀人还要诛心,这才叫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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