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业对一旁的韩三虎说:
    “三虎,你去县衙大狱里,把那几个地主士绅都提出来。咱们就在这县衙前搞个公审,看看他们平日做了多少恶事。
    让老百姓都聚过来看,当场给他们断案,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
    “好嘞!”
    韩三虎应声而去。
    一旁的罗岱有些好奇地问李承业:“李兄弟,不是说要收民心吗,咋想起来要审他们?”
    “我想过了,咱要求的是民心,但求的可不是这帮士绅老爷的心。
    天底下的事,无非一个『公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咱只要把这两件事给办妥了,老百姓的心自然就能过来。”
    李承业道。
    罗岱听了点点头,觉得在理。
    “这话对。要是当初在边军里,那些將爷们谁能把公平做到位?就算餉银髮得少些、发得慢些,弟兄们也能再坚持下。”一旁的刘业也开口说道:“可將主的家丁能吃香喝辣,我们这些没背景巡边的就只能啃沙子,咋能让人服气。”
    很快,韩三虎带人將六七个地主士绅都押到了县衙前。
    县衙门口的登闻鼓也被擂响。
    士卒到城中各处喊话:
    “今日大老爷坐堂,与大家公断是非!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
    城中居民虽仍未对李承业这伙人完全放心,但这几日確实未见他们入户抢劫。
    几个胆大的探头观望,见衙门前果然摆开了审案的架势,心里好奇凑了上去。
    有这几个领头的,不多时,黑压压的人群便渐渐聚集到了衙门前。
    孙可望与承恩各执一根哨棒,立於李承业案前左右两侧,权当“王朝马汉”;李承业这回,倒也真真正正扮了一回“包公”。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家住城南的王崇义。
    他在城里有好几处铺面,既有绸缎庄,也有一家客栈,渡口码头上还有他的船。
    李承业找来的第一个原告,便是他店里的伙计。
    那伙计初上堂时,怯生生的不敢言语,直到李承业言明会为他做主,才鼓起勇气。
    王崇义起初被从大牢押到县衙时,心里也怕,但见伙计这般模样,胆气反倒壮了些,腰杆挺直了,但瞅著板著脸的李承业,强忍住脸上要露出的嘲笑,不敢作声。
    案板左侧的孙可望见他这副德行,又见李承业脸色不对,一哨棒扫在王崇义的膝弯处,“咚”的一声,王崇义便跪了下去。
    孙可望学著衙门捕快的腔调呵斥道:“县尊大老爷还未发话,你就敢嬉皮笑脸?这是不把老爷的威严放在眼里吗?”
    王崇义心里有苦难言,却不敢张嘴。
    伙计见自己平日视若天人的老爷就这么跪了下去,胆子也大了,说出了自己的委屈:
    当初说好的就三年学徒出师,出了师就有月钱。可如今已是第四年了,王崇义仍说他手艺不精,不能出师,要再干两年。
    先前他母亲病重,想从铺子里支些钱救急,王崇义也以他未出师为由拒绝,最终母亲没能救回来。
    说到此处,伙计哭了起来。
    堂下听审的眾人纷纷低声议论,说这王崇义不是东西。
    伙计又道,王崇义平日卖布料总以次充好,拿粗劣布料冒充好货,卖给不识货的人。
    此言一出,原本只是小声议论的人群顿时嚷了起来,骂王崇义缺德。
    这时,堂下有人高喊,说自己曾替王崇义家运布,工钱至今未结。
    李承业问王崇义:“可有此事?”
    王崇义看著下面群情激愤的百姓,有些嚇傻了,脸上再无半点笑意,辩道:“说好是半年一结的,这……这还没到半年,如何能结呢?”
    李承业追问:“可那人说,最早的一笔工钱已欠了七八个月,这又怎么说?”
    隨即当堂宣判:“我便判你,工钱须双倍付与人家;至於你拒不借钱与伙计救母一事,打你三十板子!”
    王崇义哭丧著脸道:“老爷,我家中钱財早已被你们抄走,哪还有钱给他呀?”又狡辩说打板子不公,自己当时並不知晓內情。
    此时那伙计却张口说道:
    “老爷,我知道他家铺子库房地下还藏著东西,没被翻走。”
    一听伙计说库房下面藏著东西,王崇义脸色骤变,当即骂起伙计来。
    “你个糟心烂肺的,我管你吃喝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回报我?”
    “我吃的是你烂仓房发霉的陈米,”伙计这时也不忍了,“狗都不吃,你给我们吃,天天三更起,鸡鸣都没我起得早”。
    李承业挥手制止了两人的谩骂,隨后让伙计领人去他说的库房起东西,结果挖出了一大坛银子。
    隨即当著眾百姓的面,將双倍工钱付与了那討薪的脚夫,又將王崇义打了三十棍。
    打完,王崇义直接瘫趴在了地上。
    有了王崇义这第一个开头,百姓们见李承业確是实心实意在断案,人群便真正沸腾了起来。
    渐渐地,看到往日那些尊贵体面的人物,如今在公堂之上如同丧家之犬,人们心里积压的那股戾气便发泄了出来。
    这一圈审问下来,竟发现开头那个王崇义的罪责算是最轻的。他不过剋扣工钱、阻人救母。
    其余那些世家大户,谋財害命的不在少数。
    李承业也不心慈手软,只要罪行確凿的,便直接在衙门口当场砍了,脑袋悬在门前示眾。
    其中有个案子很是典型。
    有个地主强买了自家佃户的女儿,仅用了五斗穀子,还硬声狡辩,说自己“財货两清”,立了契约,依照大明律法,白纸黑字,怎能算强抢民女?
    那前来哭诉的农妇说,女儿被买去后,原以为能过上好日子,谁知没过四五天,就被一张破草蓆裹著扔到了乱葬岗。
    她还是听同在府里做僕役的乡人说了才知道,赶到乱葬岗一看,女儿已被野狗啃得只剩一副骨架,而且和別的骨头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出来了。
    听到这里,李承业直接说:
    “你有你的《大明律》,我有我的人间正义。
    天下的事,不管条文怎么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靠著咬文嚼字就能顛倒是非的人——拉出去,砍了。”
    这次是罗岱亲自动的手,他对这人渣也痛恨至极。
    脑袋砍下后,同样掛在了县衙门口。
    审到最后,连续审的七个人里,只活了一个。
    这时有人提议,索性把这俩也一併砍了,反正也是罪行累累。
    李承业摇了摇头,说:“算了。咱虽未完全依照条文,是按相近的道义量刑,但既然判过了,他罪不至死,那就罪不至死。关起来吧。”
    见他这么说,旁人也不敢再多言。
    韩三虎便將王崇义押回大牢,关了进去。
    一些因这场公审才得以沉冤昭雪的人,比如那伙计与农妇,跪在堂下长跪不起,叩头喊著“青天大老爷”。
    李承业感觉自己有点喜欢上了为民作主的感觉。
    王崇义被押回大牢时,於士登看到他的惨状,不禁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其他人呢?”
    躺在牢房草堆上的王崇义说:“我这还算好的了,其他人……脑袋都没了。”
    隨后,他便將方才衙门口公审的情形,讲给了於士登、苏合以及李弘建听。
    几人听了,心下俱是一凛。
    於士登不禁说道:“这伙贼人竟敢如此苛待士绅,莫非真不怕死?就不怕大明天兵將来把他们碾为齏粉?”
    苏合听到这里,忍不住驳了一句:“还大明天兵呢……咱们如今都是阶下囚了。何况他们本就是流贼,早就反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我看这些人,定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自古以来,凡举事又苛待士绅的,有哪个能成气候?”於士登像是想明白了啥,肯定地说:“便是当年太祖皇帝起兵抗元,也是礼遇元朝士人与读书人的,不然诚意伯怎会为太祖效命?”
    这时李弘建插嘴道:“可我咋听说是太祖派人去了刘伯温老家,说他若不出山,便要杀他全家?”
    听到这话,於士登对他怒目而视,李弘建也自觉失言,訕訕地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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