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长县南边的延河谷地里,原本应该是寂静的夜里,此时却喧囂了起来。
    李承业的人马,今晚就在此扎营,现在他们正在搭建营地。
    现在李承业的队伍里牲口比人多,每日的饮水是个大问题,所以每次扎营之时,他们都会儘可能地靠近水源。
    眾人点著火把,喊著號子,一起搭建木墙柵栏。
    搭完木墙,然后又在里面约有五步的距离挖出一道壕沟,壕沟不深,只有尺深。
    挖出的土又堆在柵栏脚下,用以稳固根基。
    这招是罗代教李承业的。
    在野外行军扎营之时,若是可以,就挖內外两条壕沟。外侧壕沟要宽深,內侧壕沟则不需要这样,有个尺深就够了。
    但凡有人偷营,过了柵栏一般都会心中放鬆,这样一不小心就掉沟里。能阻碍一时,有时候这一时就能救命。
    但是就在李承业军队营地的北侧,乱糟糟的也有一些人,他们的营地比李承业这边大多了,但却没有他这边这么规整,里面人群大多东倒西歪。
    里面大多是青年汉子,但也能听到有妇人的哭泣声。
    这些人便是这些时日以来,想要跟著李承业来攻打延长县的其他小股流贼部队。
    他们人数加起来也有近两千人,里面较为出头的有两位首领。
    一个叫插翅虎,本名是郑光球。
    他的出身跟之前的黑蝎子差不多,也是山间的土匪,但他名声比黑蝎子好不少。
    他拦路抢劫,只抢大户,不劫百姓,抢的多了还会顺手给老百姓一点,因此名声相当不错。
    但也正是这个名声拖累了他。
    灾荒一来,不少周边的百姓慕名而来投奔他。
    原本他只有百十个人,转眼间,就有了七八百號人。
    山寨里的粮食不够吃,他狠心赶了一批人走,但赶完没多久又来了一批。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下山去抢大户。
    结果没事先做好侦查,抢的那家大户姓张,家里是个退休的官员,儿子还在西安府任职。
    这一抢就捅了马蜂窝,张家告到了刘应遇那里,刘应遇便让毛兵顺道处理一下。
    结果郑光球就撞在了枪口上,被进山的毛兵直接把山寨烧了,他本人也只能逃出去流窜。
    李承业第一次来延长县时,抢了县城周边几家豪绅,得了不少粮食,便给老百姓放粮。
    当时郑光球看到后,就来求粮,李承业觉得这人还有点意思,就给了他一百袋粮食,算是结个善缘。
    后来听说李承业要来打延长县,他便自告奋勇带著人手来帮忙了。
    另一个首领是个穷道士,名字挺秀气,叫王平月。他出身於延长乡间的一座小道观,观里就三个人,除了他师傅,还有个师弟。
    平时就靠给老百姓办丧事、算卦解梦,赚些香火钱度日。
    可是大灾一来,老百姓连吃的都没有了,哪里还会花钱拜神问卦?
    道观的日子就越来越落魄。
    到了天启六年,饿得面黄肌瘦的师徒三人终於接了个大活——求雨。
    是镇上的刘大地主请他们去的,其实刘大地主不光找了他们,还把周边有点名的道士、和尚,甚至还有个景教的传教士都拉了去。
    当场许诺,只要能求下雨来,保他们三年衣食无忧。
    能有饭吃而且求雨也是件能长阴德的善事,他们师徒三人和在场的和尚道士传教士都使出了看家本事。
    於是三清、佛祖、耶穌上帝凑成了一堂,大家吱呀吱呀念著各自祖师留下的真经。
    但是老天爷就是不给面子,整整求了四十九天,一点雨也没下。
    原本围观的老百姓还满怀希望,想著这么多高人了,总有个能把雨给求下来的吧,结果越等越绝望,不止没雨,连个云彩都没见著,等到了第四十九天,连王平月都觉得老天爷存心要让他们死。
    可好巧不巧,不知是谁传言,说刘老爷已经尽力办了法事,老天爷不下雨他也没办法,但租子还是要照收。
    当地老百姓一下子就炸锅了,一哄而上衝进了刘家。
    正在里面做法事的和尚道士们也遭了殃,混乱中王平月的师傅不知被谁打了一棍子,当场就没了气。
    这刘家地主也不是吃素的,家里早养了人手,把老百姓的动乱平息了。
    王平月和师弟把师傅埋在了道观的老槐树下,他跟师弟说:“经是不能再念了,师傅就是念经念死的。”
    於是他拿著师傅做法事用的那柄法剑,带著一群拿著锄头、扁担的老百姓,衝到了刘家。
    当时刘家地主正在给手下人摆宴,庆幸把老百姓打跑、保住了家业,没什么防备。
    结果就被王平月他们打进去了。
    王平月还学著《水滸传》的说法,给自己起了个“入云龙”的外號。
    因为他自小跟著师傅在周边村落给人做法事、算卦,熟悉路况,几次县里的巡检和卫军围剿,都让他带人提前躲了过去。
    可是渐渐地,那些小门小户的地主知道乡间流贼多,都搬到县城里去了,而高门大宅他这点人手又抢不动,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这时听说黄龙山里的及时雨李承业出山了,便带著自己手下那三四百號乡亲来投奔,想跟著一起混口饭吃。
    此时,郑光球与王平月这一“虎”一“龙”,正与李承业麾下的几位队长一同围坐在营地的一处篝火旁。
    火堆上架著一口铁锅,锅內燉著骡子肉。
    这头骡子也是倒霉,扎营前不慎踩进坑里,崴断了腿。若秦爷在,或许还能救治,可他不在,这骡子便成了眾人的加餐。
    “掌盘子,我打听到消息了。”韩三虎率先开口。因有外人在场,他没提苏合,只以李洛代指,“李洛说那刘应遇前几日已回了西安府,隨后那些毛葫芦兵也得了令,往商洛道去了。
    至於里头原委,眼下还探查不到,那边也没消息传来。”
    “嗯,我知道了。”李承业应道。
    见李承业沉思,一旁的郑光球有些心急。
    他担心李承业不打延长县了,直接开口问道:“李兄弟,这延长县还打不打?我手下人的粮食可不多了,兄弟们听你的话聚到一处,就是图能吃上口活命饭啊!”
    旁边的王平月听了虽未说话,也微微点头,显然赞同郑光球的说法。
    李承业左侧的罗岱觉得郑光球不识抬举,拿下延长县他们自己就是十拿九稳,让他们来不过是壮声势以防万一,如今竟还抱怨起来,便想出言讥讽。
    他尚未开口,李承业已笑著问道:“郑大哥,你营里粮食还有多少?”
    郑光球想了想:“不到六十石了,也就够五六日用。”
    李承业道:“那够了。五日之內,我必拿下延长县。到时城中粮食,我只取所需,其余儘量留给你们。”
    郑光球心下却觉李承业托大。
    这延长县背山面水,地形险要,即便守军懈怠,硬攻也极难。
    何况听说城里又来了一队卫军,岂是易与?这位李承业怎敢夸此海口?但对方既已承诺多分粮食,他也不好再言。
    一旁的王平月听罢,眼睛一亮,道:“想来李头领早有定计。只是需要我等做些什么?我等也不能空手白拿粮食,还请大头领吩咐。”
    郑光球也忙附和:“是啊,我等也不是吃白饭的,但有吩咐,儘管招呼!”
    李承业望向营地旁延河的方向,说道:“这延长县於我,只有渡河算是件难事。听说沿河两岸多有船夫、縴夫。我想请二位帮忙,搜罗些船只与人手,以便渡河攻城。”
    这要求颇出二人意料,但不是难事,他们当即一口应下。
    这时,锅中骡肉已熟,香气隨翻滚的汤水四溢。
    李承业拿起勺子,招呼眾人分肉。待吃完碗中肉,郑光球与王平月见李承业无再谈之意,便告辞离去。
    篝火边只剩李承业、罗岱、刘业、韩三虎等自己人。
    罗岱愤愤道:“承业兄弟,咱攻完城就把粮食白白送他们?未免太给他们脸面了。”
    “是啊,大哥。”承恩也赞同道。
    李承业道:“罗大哥,承恩早前便议定,我们此次出山首要乃为遮掩老营,拿下延长、搜罗物资都在其次。要保持行军速度,便不能多带粮秣輜重,这你是知道的。”
    罗岱听了,不再吭声。
    一旁的刘业接话道:“可我去探查过,这延长县確实难打,比当初宜君城更甚。城中绝非无备,只靠咱们恐怕死伤不少。”
    李承业看向韩三虎:“三虎,你给大家说说城里情况。”
    韩三虎应道:“是。前次我们来延长县时,掌盘子便下了令,预先留下的五十来个兄弟。待我们走后,城內恢復交通,那些兄弟早已混入城中,与李洛他们匯合了。只等咱们攻城时,他们便去夺下城门,里应外合,这城自然好破。”
    听闻城中已有內应,眾人心下大安。
    有人打趣道:“承业兄弟,我看你不该叫『铁面判官』,该叫『智多星』才是!”
    眾人闻言大笑。
    笑罢,李承业见一旁的刘业仍锁著眉,便问道:“刚甫,怎还愁眉不展?”
    刘业道:“我实在想不明白当前局势实在有利於官军,那刘应遇为何突然撤兵?”
    李承业笑了笑:“不管他有何盘算,待我们破了延长县,他什么意图,都藏不住了。”
    刘业一想,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
    第二日清晨,一阵喇叭声吵醒了王平月。
    他钻出帐篷时,看到自家师弟李清风正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来,问道:“咋啦,师兄?”
    王平月说:“不是咱们这边,是李承业那边。”
    两家营寨离得近,他看见李承业的营地已然甦醒忙碌——有人拆卸帐篷,有人洗漱整理,还有辅兵正架起大锅煮食,应是栗米粥,香气隨著晨风隱隱飘来。
    营中眾人各司其职,分工紧凑,运转得如同一架精密的器具。
    闻著那香味,李清风有些羡慕地说:“师兄,听说他们那边,连辅兵都是米粥、饃饃管够,战兵还能天天吃上肉,是真的吗?”
    王平月道:“不是,他们辅兵也吃得上肉。”
    李清风惊嘆:“哎呀!这李承业也太阔气了吧!”
    王平月说:“所以啊,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叫『及时雨』?他能给人『下雨』,自己手里总得先有『水』。
    別光羡慕了,快去叫大伙儿起身。今早咱们也架锅熬粥,吃完饭还有正事要办。”
    师弟李清风问:“是要攻城么?”
    王平月摇头:“先不攻城,另有旁的安排。”
    旁边的郑光球也瞧见了李承业营中的动静,忍不住嘀咕:“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吶!”
    他踹了一脚身边的二当家,吩咐道:“还瞅什么?快去把弟兄们喊起来!咱们也赶紧收拾,別落了后!”
    二当家忙应:“是,大哥!”
    李承业的队伍虽起得早,这次行军速度却不快。
    眾人用完早饭,將物资装车,確认无遗漏后,又拆了营寨,那些木柵栏也没浪费,一併装上自备的大车,这才慢悠悠朝延长县城进发。
    他们扎营处离县城仅五六里路,却愣是走了两个时辰。待到城下时,延长县早已城门紧闭,四野寂静,城头站满了守军。
    县令於士登望著沿河古道迤邐而来的黑压压人马,不禁咽了口唾沫。尤其是走在最前列的那一千多人,队列齐整,人人手持精良器械,行进间还击打著腰鼓,一股凌厉气势扑面而来。
    这究竟是哪家的边军……反了?
    队伍在护城河边停住了脚。
    李承业一挥手,两名大嗓门的军士出列喊话:
    “大明无道,百姓造反有理!延长县令,你若迷途知返,早早开城,可饶不死!”
    於士登听得几乎气笑,心里暗骂“娘的,这群反贼说话怎跟官军似的?竟能这般正气凛然!”
    他想找人回骂几句,可环视左右,守军个个面如土色、胆战心惊,只得自己探身垛口,扯开嗓子喊道:
    “我乃大明钦命之官,守土有责!尔等若肯迷途知返,本官尚可上奏朝廷,饶尔等不死!”
    末了又补上一句:“若有能擒斩贼首来献者,赏银百两!”——他本想喊十两,觉著太寒酸,一咬牙才涨到百两。
    饶是他拼尽全力,声音仍传不远,只城下最前列的义军隱约听见。
    那些人听了,俱是嗤嗤冷笑,无人应声。
    这时韩三虎凑近李承业低声道:“掌盘子,咱们这般动静,李洛他们在城里该有准备了。”
    李承业点点头:“嗯。不过,还得再等一等。”
    韩三虎心下疑惑,还要等谁?但李承业並未言明。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平月领著一个手脚粗大、面庞黝黑,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少年来到近前。
    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跟承恩相仿,衣衫襤褸,打著赤脚。
    王平月先上前一步,行礼道:“李头领,这是孙可旺。他父亲孙选与家师有旧。他知道大统领攻城需用船只,也晓得沿河的船藏在何处。”
    “孙可旺?”李承业念著这个名字,心中微动,问道:“是哪个『wang』字?”
    王平月略感疑惑,不解为何不问船只先问名字,正想代为解释,身旁的孙可旺已抢先开口:“日字在左,王字在右的旺字。”
    说罢,少年抬眼直视李承业,目光毫不闪躲,全无怯意。
    李承业心中暗赞一声“好胆色”,隨即问道:“你说你知道船家藏船之处?如何得知?”
    孙可旺答道:“我曾给城里的范家做脚夫,帮他们拉货贸易时,货物都直接送到船上。这次听说您来攻城,范家这些大户定会藏船。
    我猜,他们藏船之处,就是我们往日装卸隱秘货物的那个水湾。”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往范老爷若有不想让官府知晓的货,就让我赶到沿河一处隱蔽水湾卸货。此番藏船,八九不离十就在那里。”
    李承业连声道:“好,好!那地方离此多远?”
    孙可旺道:“不远,顶多十来里路。”
    李承业当即喊道:“韩三虎!”
    韩三虎应声而出:“在!”
    “你带一队人,跟这位兄弟去那水湾,把船弄回来。”
    “得令!”韩三虎应下,走到孙可旺面前打量著他,“会骑马不?”
    孙可旺挺胸道:“会!我骑驴更熟,赶车时也骑过骡子。”
    韩三虎咧嘴一笑:“哼,骑马跟骑骡子可不是一码事……不过也差不离。走吧!”
    说罢,便带著孙可旺转身朝马队走去。


章节目录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