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电影院的老板森村和二坐在自家“昭和座”影院的售票窗口后,望著冷清的大门发呆。
    现在是周末的下午三点,本应是黄金时段,但售票盒里却只躺著几张皱巴巴的千元钞。帐本摊开在面前,数字刺眼,今天一共只卖出了二十七张电影票。
    他的影院是独立的,没掛在任何一家大片场旗下。曾几何时,这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意味著片源灵活,不受制肘。当然,这是一种个例,他的影院之所以能如此特殊,原因是他的女儿嫁给了当地菱进会的一个小干部,这都是他女婿的功劳。
    日本的电影业从来就与暴力团有著盘根错节的纠葛,从片场建设到土方工程,到剧组临时工的派遣,再到影院门口“案內(黄牛)”的生意,乃至一些电影公司迫於资金压力时的秘密融资,几乎每个环节都渗透著他们的触角。
    靠著他的好女婿,他也有过一段辉煌的日子。
    可现在...
    角落里那台新买的电视正播放著无聊的体育节目,自家老头正看得入神。
    “电视这鬼东西...”森村和二在心里咒骂。自从这玩意普及开来,他影院里的观眾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天比一天少。他感觉自己像个守著夕阳產业的末代武士,淒凉又悲壮。
    对面街角,大映的直属影院“银映座”却是另一番景象。霓虹闪烁,人头攒动,排队的人龙拐了个弯,几乎要堵住森村和二的门口。喧闹声隔著玻璃门传进来,刺的他耳膜生疼。
    “凭什么...”森村和二喃喃自语,不甘又好奇,但他很快又自问自答,回答了自己,“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增村保造导演和若尾文子小姐的號召力啊。”
    他酸溜溜的想,《戦慄の间》的巨型海报就贴在他的对面,那阵容,想不火都难。他羡慕,但不意外。大片场,名导,巨星,这是电影业亘古不变的道理。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些从“银映座”散场出来的观眾,神情很不“大片”。
    他们没有看完豪华製作后应有的满足与兴奋,反而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恍惚,像是集体经歷了一场劫难。他们三三两两聚在街角,激烈地討论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到现在手还是冰的。”
    “那个圈...他最后画那个圈是什么意思?”
    “根本不是演戏!我告诉你,那感觉太真了,我昨晚做噩梦了。”
    “《戦慄の间》?哦!若尾文子还是很美的。”
    森村和二竖著耳朵,捕捉著这些只言片语。困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增村保造的电影,怎么会让人做噩梦?若尾文子的表演,怎么会只得到一句“还是很美的”这种近乎敷衍的评价?
    他拉住一个相熟的,经常来看电影的老主顾,一个在附近大学读文学部的学生。
    “喂,小林,大映那片子,怎么样?”
    小林转过头,眼神里还有一种未散尽的震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描述,最终却只是用力拍了拍森村和二的肩膀:“森村老板,你自己去看一次吧。语言,语言形容不出来。它...它不一样。”
    这种语焉不详的推崇,比任何华丽的宣传词都更挠动森村和二的心。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著职业性的警觉,驱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提前关了“昭和座”的门,戴上鸭舌帽和一副不常用的黑框眼镜,像个地下工作者一样,混入了“银映座”排队的人流中。他买了一张票,想要亲眼解开那个谜团。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观眾变成那样。
    影厅里座无虚席,空气因太多人的聚集而显得有些闷热。灯光熄灭,银幕亮起,没有片头,没有音乐,只有一行冷硬的白色字体:《活埋》。
    起初,周围还有细微的聊天声、嗑瓜子的声音。但当那绝对的黑暗和第一声来自地底般的呻吟响起时,所有的杂音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
    森村和二和所有人一样,被拖入了那个逼仄的棺材。
    他听著那粗重得令人心慌的喘息,看著那簇微弱火苗下扭曲恐惧的脸,感受著指甲刮擦木板的绝望。
    他忘了自己是个影院老板,忘了此行的目的,他只是一个被困在座位上的囚徒,和银幕里的男人一同挣扎,一同窒息。
    当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在木板上刻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时,森村和二,这个在电影行业沉浮二十年的老影院人,竟发现自己脸颊一片冰凉。
    灯光骤亮。
    森村和二僵在椅子上,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电影结束了。他环顾四周,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怔怔地看著空无一物的银幕。
    然后,是《戦慄の间》的片头音乐响起。华丽的宅邸,美丽的若尾文子,精致的构图。
    可森村和二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他只觉得眼前的画面虚假得可笑,人物的对白冗长乏味,连若尾文子那无可挑剔的表演,此刻看来也充满了精心设计的匠气。方才那口棺材里的绝望和那最后的圆圈,已经榨乾了他所有的情感,在这份极致的真实面前,任何“表演”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提前离开了影厅,脚步有些虚浮。站在“银映座”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他看著那张巨大的《战慄空间》海报,耳边迴荡的,却是散场观眾关於《活埋》的只言片语。
    “错了,全错了。”森村和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增村保造的《战慄空间》无疑是一部好电影,构图精美,表演精湛,敘事流畅。若尾文子在特写镜头下美得惊心动魄。但在经歷了《活埋》那九十分钟地狱般的煎熬与生命淬炼之后,这部工整,优雅的a级大片,此刻品尝起来,却像一杯被冲淡了的茶,索然无味。
    先喝了最烈的烧酒,再品清酒,怎么可能尝得出味道?
    大映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把这世间最辛辣、最纯粹的生命之酒,当作了一文不值的赠品,小心翼翼地垫在他们那杯温和的“佳酿”下面,生怕它抢了风头。
    殊不知,观眾们真正为之疯狂,口耳相传,不惜挤破头也要来体验的,正是这杯他们视为“赠品”的烈酒!
    森村和二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电影院。室外的新鲜空气涌入肺叶,他却感觉无比憋闷。
    让对面影院起死回生的,不是增村保造,不是若尾文子,而是那部名为《活埋》的,作为附赠品的b级片!是那个在棺材里挣扎的、名叫武藏海的陌生面孔!
    他猛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死死盯著海报角落那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同时上映b级恐怖片《活埋》”。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我要放这部电影。”他喃喃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无论如何,我的『昭和座』也要放《活埋》!”
    他拉低帽檐,快步走入夜色,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去找自己的女婿,弄到那部能救他影院於水火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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