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作部办公室內,烟雾繚绕,空气沉滯。
    武藏海腰背挺的笔直的坐在大村秀五的对面,为了看起来显得很有精神,他刻意只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保持著恭敬而不失气度的姿態。在这个能决定他企划生死的人面前,任何细节都值得全力以赴。
    对面的大村秀五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之中,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中带著惯有的审视和疑似难以察觉的疲惫。指尖的香菸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灰白。
    几分钟前,在看到那几张令人惊艷的分镜图时,他確实產生了一股发现人才的衝动,这才立刻叫人把武藏海找了过来。但现在,衝动退去,理智回归,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到过分的助监督,一种荒谬感和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难道真指望一个学徒能拿出全套的电影企划?恐怕那几张图,都不知是他从哪里抄来的,或者只是灵光一现的巧合。
    “你是...武藏君?大田导演组的那位...学徒?”大村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武藏海心头一紧,对方语气中的距离感几乎不加掩饰。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地纠正道:“是的,大村先生。我曾在大田导演手下担任助监督两年半,因此非常熟悉大映的每一个摄影棚、每一处库存布景,以及绝大多数技术部门优秀的老员工。”
    他不动声色地將“学徒”换成了更具专业性的“助监督”,並强调了自己对公司的“了解”。
    大村秀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让他一时衝动的分镜图,又看向武藏海,內心开始权衡了起来:是浪费时间听一个年轻人的妄想,还是乾脆利落地结束这场闹剧?
    武藏海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犹豫,他不能再等了。必须把主动权夺回来。他果断地將自己的企划书轻轻放在杂乱的文件山上,开弓没有回头箭:“大村先生,关於公司在特殊时期要求的新类型电影,我在最大限度利用公司现有资源的前提下,做了一份具有相当可行性的电影企划,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大村秀五的內心有些焦躁,他看了几眼面前这个在他眼中几乎毫无分量的年轻人,心中的第一反应是荒谬,虽然武藏海確实是他叫过来的,可当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子竟然真的胆敢递上他的企划案时,他甚至都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他或许惊嘆於对方的才华,但他內心仍不可避免的轻视对方的年龄和地位。
    他需要进行一个测试,测试这个年轻人是否值得他花费自己的时间,大村秀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的盯著武藏海:“武藏君,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想让自己的名字,从起步阶段,就和一部低成本,邪典,怪诞的b级片联繫在一起吗?这或许会成为跟隨你职业生涯一生的污点也说不定。”
    这不是劝阻,这是一道测试题。测试的是决心,是魄力。
    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阴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武藏海的双眼,他的眼中再次燃起熊熊的火焰。
    “大村先生,”他的声音在雷声滚来前响起,异常清晰,“在我看来,在大映当导演的『污点』,远比在別的地方当一辈子杂役的『清白』,更值得我追求。”
    轰隆!
    雷声炸响。
    大村秀五感到自己的心跳仿佛与这雷声共鸣,漏跳了一拍。他的目光死死的顶著武藏海的脸,想要从他年轻而坚定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的虚偽或动摇,但,他没有找到。
    最终,他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嘆息,就算是带著功利也好,他確实有几分被打动了。
    “好吧,武藏君。”大村秀五的声音中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沙哑,“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企划吧。”
    他几乎是带著挑剔和准备隨时挥退对方的心情,勉为其难地翻开了那份名为《战慄空间》的企划案。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组分镜草图与简洁的文字说明:
    “【序幕与人物建立】:
    分镜1(横摇镜头):一栋融合了和式与西式风格的百年豪宅,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庞大而阴森。
    分镜2(特写镜头):房產中介的手,指向一个厚重的、带有复杂电子锁的钢铁门,旁註:“安全屋——独立通风、供电、监控系统。”
    分镜3(双人镜头):新近离异的母亲蹲下身,为患有糖尿病的女儿调整了一下她腰间胰岛素泵的带子。两人的眼神中,交织著对未知新生活的忐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糖尿病...胰岛素泵...”大村秀五心中默念,指尖在“胰岛素泵”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一来就给主角加上无法摆脱的生理限制和定时炸弹般的需求?这个设定...很残酷,但非常有效。”他原本慵懒靠著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继续往下翻,节奏陡然紧张起来。
    “【情境反转与空间囚禁】:
    分镜4(交叉剪辑):
    a面:深夜,母亲与女儿从睡梦中惊醒,脸上是茫然的慌乱。
    b面:三名戴著头套的窃贼,以专业、冷静的动作切割开豪宅的大门。
    分镜5(俯角镜头):母女二人放弃广阔昏暗的客厅,惊慌失措地逃向那个钢铁打造的安全屋。
    分镜6(內部特写):厚重的钢铁门在她们身后“砰”地关闭並反锁。母亲背靠著冰冷的金属门滑坐在地,脸上惊恐未退,但眼神已变为一种意识到自己已被囚禁在自己选择的牢笼里的绝望。安全的象徵,瞬间化为幽闭的陷阱。”
    大村秀五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桌面。这个空间的权力倒置写得极其精妙。他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仿佛也能感受到那金属门的寒意。
    “【猫鼠游戏与受限视角】:
    分镜7(监控视角):安全屋內,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排监控屏幕。特写母亲的脸,被屏幕的冷光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她的瞳孔隨著屏幕上移动的窃贼身影而剧烈收缩。
    分镜8(主观镜头):画面剧烈晃动,模仿母亲透过门缝或通风口格柵向外窥视的视角,视野极度受限,只能捕捉到歹徒模糊的脚影和扭曲的局部。
    分镜9(外部特写):一名窃贼的脸,突然贴近通风管道的外部格柵,朝黑暗的管道內部望去,与內部窥视的视线形成致命的交错。”
    读到此处,大村秀五的呼吸微微急促。这种受限的视角和监控屏幕的运用,將未知的恐惧渲染到了极致。他下意识地鬆了松领带。
    “【人物弧光与权力转移】:
    分镜10(特写与跟踪镜头):安全屋內,女儿因紧张和低血糖开始不適。特写母亲的脸,汗水从鬢角滑落,眼神从恐惧挣扎,逐渐凝结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分镜11(內部衝突):监控画面里,三名窃贼因理念不合而发生內訌,其中一人露出了失控的暴力倾向。单纯的盗窃,自此升级为你死我活的生存威胁。”
    “原来如此…”大村秀五在心里暗道。人物的转变和衝突的升级在此刻完美交织,戏剧张力拉满。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高潮部分。
    “【高潮与空间解构】:
    分镜12(紧急状况):女儿的胰岛素泵发出低电量警报,在死寂的安全屋內显得格外刺耳。安全的堡垒,因生命的倒计时而变为棺材。
    分镜13(快速剪辑):母亲被迫主动打开安全屋,潜入更危险的的公共空间。场景在黑暗的走廊、狭窄的通风管道、安全屋的监控屏间疯狂切换。
    分镜14(工具逆转):特写:母亲利用通风管道的尖锐边缘作为武器;安全屋的厚重防火门,成了夹击敌人的工具。冰冷的建筑结构本身,成为了杀人与被杀的工具。”
    胰岛素泵的警报声和建筑结构的暴力转化,带来的衝击力是毁灭性的。大村秀五仿佛能听到那尖锐的警报和在管道中爬行的摩擦声。
    他翻到最后一页。
    “【尾声与主题迴响】:
    分镜15(晨光下的相拥):倖存下来的母女二人,相互搀扶著站在豪宅门外,阳光照亮她们疲惫而苍白的脸。
    分镜16(远景拉出):镜头不断拉远,將这栋曾经象徵著“新开始”的日式洋楼,重新拋回东京都市冷漠的天际线背景中,显得无比渺小与孤立。”
    大村秀五轻轻地,然后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亲身经歷了一场在绝望中寻求生路的战斗。
    他缓缓將企划案合上,动作轻柔,像在哀悼某种被彻底粉碎的幻想。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大村秀五终於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之前的疲惫、审视和不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充满探究和欣赏的光芒。他重新打量起武藏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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