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就在她面前,明明想弥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眼睁睁看著她伤心,看著她將自己隔绝在外。
    她的眼泪,她的沉默,和她之前的热情,大胆,火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好像一杯一直在他面前滚烫冒泡的茶水,突然之间彻底凉透了,连一丝余温都不剩。
    她的眼角眉梢,她的每一根头髮丝,仿佛都写满了对他的厌恶,抗拒和排斥。
    那种无声的拒绝,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让他难受。
    “太阳落山了,我要回家。”
    她又低低地说了一句,目光依旧黏在窗外。
    太阳的確在一点点西沉,橘红色的余暉渐渐变淡,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
    此刻已经过了六点半,快七点了。
    夏季的天总是黑得慢,可就算天再亮,也驱散不了陆沉渊此刻心里的阴霾和难熬。
    他陆沉渊,出生於沪市的军人世家。
    父母皆是军人,爷爷更是曾任军区首长,兄长陆沉舟如今也在部队担任要职。
    而他,为了歷练,主动从繁华的沪市来到汉城这个在他看来偏远的地方,成为一名刑警队长。
    以前,他从不觉得汉城是个鬼地方,反而觉得这里的工作虽然繁琐,却也安稳。
    可自从苏晚出现,开始一次次骚扰他之后,他总觉得,来这里或许就是为了歷这一场劫——
    一场让他失控、让他烦躁、却又让他莫名在意的劫。
    可现在,这场他曾经避之不及的劫,好像不想再缠著他了,要自动化解了。
    可他的心,却莫名地烦躁不安起来,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紧紧盯著她,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连她每一根睫毛的细微颤抖都不肯放过。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鬆动的痕跡,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她依旧静静地坐著,用沉默抗拒著一切,到最后,连我要回家这四个字都不再说了。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著窗外,眼泪无声地滑落,再也不说一句话,半个字。
    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几乎让人感觉不到。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你……”
    可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苏晚猛地打断了。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竟然带著一丝笑。
    只是那笑容极淡,极浅,没有任何温度。
    反而透著一种深入骨髓的客气与疏离。
    “陆队长,我脚不疼了,真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了往日的娇嗔。
    没有了之前的委屈,也没有了丝毫的波澜。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生怕他反驳,立刻又接著说道。
    “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感谢你,如今,蛋糕你吃了,咖啡也……洒了。”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卷宗和咖啡渍,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不管怎样,我的谢意也算是送到了,就是,有些给你添麻烦了,真……”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抬手將脸颊旁的一缕凌乱髮丝拂到耳后。
    动作优雅而生疏,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长辈。
    定了定神,似乎在斟酌用词。
    过了几秒,才缓缓说道:“真的很对不起。”
    她想了半天,最终用了一句她所认为的最礼貌,最得体的话语,再次重复道。
    “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不再叫他陆沉渊,也不再叫他陆大队长,而是用了最官方最疏远的陆队长和您。
    话语里没有了方才的亲昵与软糯,没有了丝毫的曖昧与纠缠,只剩下纯粹的客气和距离感。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激烈的爭吵,亲密的触碰。
    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甚至有些不愉快的陌生人。
    陆沉渊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疼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寧愿她继续哭,继续闹,继续骂他,也不愿意看到她这样——
    这样平静,这样客气,这样疏离。
    这种客气,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更让他心慌。
    他知道,这意味著她是真的想放弃了,是真的想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厉害,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看著她脸上那层冰冷的疏离。
    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她热情起来,像一团烈火,能把他的世界烧得乱七八糟。
    可她冷静下来,却像一块寒冰,能瞬间冻结他所有的情绪和挣扎。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比刚才更加压抑。
    压抑的沉默像浓稠的墨汁,將两人包裹。
    办公室里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残阳也褪去了橘红,彻底沉入地平线。
    陆沉渊恍然回神时,才发现自己竟保持著半蹲的姿势,静静看著苏晚长达十多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背脊挺得笔直。
    仿佛在默默梳理著翻涌的情绪,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脚肿成那样,刚才哭得撕心裂肺,这会儿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沉渊喉结滚动,几次想开口,却都卡在了喉咙里。
    终於,他张了张嘴,想问,你脚还疼吗?
    话到嘴边才发觉这是句废话——
    她走路时的踉蹌和脚踝上明显的红肿,都在诉说著疼痛。
    现在当务之急,是带她去处理伤口。
    他微微动了动,鬆开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解除了禁錮的姿势。
    想抱她起来。
    几乎在他身子挪开的瞬间,苏晚就迅速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他惊愕地抬头看向她。
    却见她眼神里的冷漠,疏离和所有负面情绪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
    仿佛在看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今天真的很对不起,陆队长。”
    她的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抱歉与客气。
    没有一丝委屈,没有一丝波澜。
    像在谈判桌上与合作方沟通。
    “是我打扰您了,我没想到会给您带来这样的麻烦,刚才是我不对,您跟您女朋友讲电话,我不该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去抢您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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