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贺砚庭额角的汗还没完全乾透,发梢微湿。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蛋白饮,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对面正姿態优雅地切割著全麦麵包的金彦身上。
    晨练时那股拼尽全力的紧绷感还在肌肉里残留,但此刻,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占了上风。
    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还有些微喘,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爸,你到底……教了鑫鑫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贺砚庭也不催,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固执地等待一个答案。
    直到金彦放下咖啡杯,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贺砚庭。
    金彦语气平淡无波,“我教我闺女的第一课,就是要爱自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爱自己,不是自私自利,是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是清楚自己的价值,不轻易被人拿捏,也不妄自菲薄。”
    “爱自己,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钱在自己口袋里,话在自己脑子里,路在自己脚下。別人的承诺再动听,別人的资產再庞大,那是別人的。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爱自己,是明白人性复杂,世事难料。今天海誓山盟,明天可能反目成仇。今天富可敌国,明天可能债台高筑。给自己留余地,留退路,不是不信任,是负责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教她看协议,看流水,不是教她算计你,砚庭。” 金彦的目光变得深沉,“是教她在任何关係里,都要保持独立的判断力和抗风险能力。爱情很重要,婚姻很神圣,但这些东西,不能建立在完全放弃自我保护和盲目依赖的基础上。”
    “她不要你的卡,不是不爱你,更不是怀疑你。你看她敲著她小叔的钱,但是两人是有协议的,他们的律师是金椿。”
    “这很傻,很轴,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这才是我的鑫鑫。她要的爱,是乾乾净净,清清楚楚,坦坦荡荡。她要的婚姻,是两个完整独立的人並肩而立,不是谁依附谁,谁施捨谁。”
    金彦喝了一口咖啡:“多少夫妻因为钱的问题上吵架?我家的闺女是不会当全职宝妈。”
    他忽然明白了,金鑫那些看似“財迷”、“算计”、“不通人情”的行为背后,是怎样一颗骄傲又清醒、珍视感情到近乎苛刻的赤子之心。
    她要的不是他的钱,是他的尊重,是她自己在这段关係里绝对的底气与自由。
    “爸……” 贺砚庭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微哑,“我明白了。”
    金彦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明白了就好。她这套理论,是对外人,也是对所有人的。你能让她放下这套理论,那是你的本事。但在那之前,你得多费点心,用她能接受、也让她安心的方式去对她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比如,像昨天那样,通过家族互助基金捐赠,就做得不错。既表达了支持,又没踩她的红线。”
    贺砚庭苦笑著点点头。確实,他昨晚辗转反侧,最终也觉得那个“捐赠互助基金”是目前最可行的路径。
    “还有,” 金彦拿起餐巾,最后擦了擦手,仿佛隨口一提,眼神却锐利如昔,“爱自己,也包括爱惜自己的身体。她的肝,你得替我看紧了。营养餐必须吃,作息要规律。再让我发现她偷偷点那些油盐重的外卖,或者熬夜玩,你们两个,一起跟著我锻炼。”
    贺砚庭立刻挺直背脊,郑重应道:“是,爸。我一定看好她。” 这次,他答应得心甘情愿,甚至带著一种使命感。
    金彦满意地“嗯”了一声,站起身,表示早餐和谈话都结束了。
    “行了,去吧。好好想想,怎么『爱』我闺女,才能让她既觉得被爱著,又不会觉得自己被『圈养』了。这可是门学问,贺总。”
    金彦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离开了餐厅,步伐稳健从容。
    贺砚庭独自坐在餐桌旁,看著岳父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那份自己几乎没动几口的、健康但寡淡的早餐。
    他忽然觉得,这顿早餐,味道其实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甚至,比昨晚那碗他心心念念、却因为鑫鑫的“原则”而没能吃成的拉麵,更让他觉得踏实,回味悠长。
    爱她,不是给她一切。
    是理解她为什么不要一切,然后,用她需要的方式,给她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份毫无负担、並肩同行的底气和自由。
    贺砚庭拿起叉子,將盘子里最后一点西兰花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嗯,为了能和那个骄傲又清醒的小祖宗长长久久地並肩走下去,从吃得健康开始,也不错。
    ——————
    金鑫坐在车子上,郑淮坐在她身边,开车许哥和副驾驶是保鏢。
    看到马路上的人。
    “许哥,停车。”
    金鑫衝出车子,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在耳畔轰然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嗡鸣。
    金鑫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那个刚刚拐过街角的背影——高挑、纤细,扎著清爽的马尾,走路时肩背挺直的姿態,甚至那件浅蓝色衬衫的款式……
    瑶瑶?
    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猝不及防地烫进她的脑海。
    师父的警告、父亲的叮嘱、书房里那份冰冷的报告、还有那个被“金蝉脱壳”、社会性死亡的刘佳瑶……
    所有的理智和分析,在那一瞬间,被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背影击得粉碎。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推开身边的人群,追了上去。
    “瑶——”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又被她死死咽下。不能喊。不能惊动。
    她像一条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鱼,在人流中艰难而执著地穿梭,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时隱时现的蓝色身影。
    郑淮和另一名组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但职业素养让他们迅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无声地跟上,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同时通过加密通讯快速低语汇报情况。
    “目標突然加速,方向不明,情绪异常。”
    “疑似发现可疑人员,正在追踪。”
    金鑫什么都听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背影,和胸腔里快要炸开的心跳。
    近了,更近了。
    那人似乎没有察觉,步伐不紧不慢,拐进了另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
    然后,她停了下来。
    就停在路边一家肯德基明亮的橱窗前。
    金鑫也跟著猛地剎住脚步,躲在一棵行道树后,呼吸粗重。
    她看著那个背影。
    看著“她”微微仰起头,看著橱窗里色彩鲜艷的食物gg牌,看了很久很久。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给“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那凝望的姿態,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金鑫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鑫鑫,你不能吃!医生说了你肝移植过,油炸的绝对不能碰!” 少女清脆又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可是……好香啊……” 小金鑫眼巴巴地看著別人手里的鸡翅,咽著口水。
    “……那,蛋挞吧。就蛋挞,而且只许吃一小口里面的蛋挞液,外面的酥皮给我!” 刘佳瑶皱著秀气的眉,一脸“我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却又小心翼翼地掰开刚出炉的蛋挞,用塑料小勺挖出最中间、最软滑、甜度也最適中的那一小勺蛋挞液,递到金鑫嘴边。
    “喏,就这么多。慢慢吃。” 她自己的那份蛋挞,却总是先吃掉金鑫剩下的酥皮,再心满意足地品尝完整的另一个。
    那个动作,那个角度,那份带著责备却更多是纵容的温柔……
    金鑫的视线猛地模糊了。
    是她。
    真的还活著。
    就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金鑫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郑淮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她身后极低地提醒:“金小姐,情况不明,建议立刻撤离,由我们处理。”
    金鑫没动。
    她的目光像被黏在了那个蓝色背影上。
    就在这时,橱窗前的人似乎轻轻嘆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
    不是记忆里那张明媚张扬、带著婴儿肥的少女脸庞。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皮肤是都市白领常见的、保养得宜却略显苍白的顏色。五官拆开来看,並不出奇,组合在一起也只是清秀,甚至带著点常年处於压力下的疏淡和倦意。鼻樑的弧度、嘴唇的形状,都与金鑫记忆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眉毛会飞起来的刘佳瑶,没有半分相似。
    髮型也是时下最常见的及肩中长发,发尾微卷,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甚至还拿著一个印著某科技公司logo的文件袋,腕錶是普通的中档商务款。
    一个標准的、走在人群中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都市职业女性。
    金鑫的心臟,从刚才狂热的顶峰,瞬间坠入冰窟。
    不是她?
    只是……错觉?
    就在那股巨大的失望和荒谬感即將淹没她时,那女人抬起眼,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街道。
    视线与躲在树后的金鑫,有了极其短暂、不到半秒的交匯。
    时间,仿佛在那一剎那被无限拉长、凝固。
    金鑫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眼型不再是记忆里刘佳瑶那种圆溜溜、像小鹿一样清澈无辜的大眼睛。
    金鑫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张脸,不是瑶瑶。
    还有,那凝望肯德基橱窗时,下意识流露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金小姐?”郑淮的声音將她的神智强行拉回,带著谨慎的催促,“目標已进入地铁站,人流密集,追踪风险高,且对方似乎……有所察觉。我们是否继续?”
    金鑫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不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撤。”
    她转身,快步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步伐甚至比来时更快,带著一种逃离现场的决绝。
    郑淮和另一名组员迅速跟上,一前一后將她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可能异常的角落。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金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她。
    可又是她。
    那张脸是假的。
    可那份感觉,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只有最熟悉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细微痕跡,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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