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眾將齐聚。裴驍和马灵姍稟报战况。得知忽兰歹受伤败退,阿克苏台无功而返,眾將皆面有喜色。
    杨博起却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督主,为何不下令追击?那阿克苏台新败,士气受挫,正可一鼓作气,重创其先锋!”裴驍有些不解地问道。
    杨博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追?为何要追?让他完好无损地回去,岂不更好?”
    眾將一愣。
    “阿克苏台此人,骄狂自负,今日受此小挫,以他的心性,必然怒火中烧,不肯罢休。”
    杨博起缓缓道,“但他不会先怪自己轻敌冒进,反而会迁怒於他人。迁怒谁?自然是按兵不动、『坐视』他败退的脱欢不花。”
    “督主的意思是……”秦破虏若有所思。
    “阿克苏台与脱欢不花,本就不和。今日之战,脱欢不花紧闭城门,未出一兵一卒相助。”
    “在阿克苏台看来,这不仅是怯战,更是有意看他笑话,甚至是別有用心。”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莫先生应该已经混进去了。传令给他,让他和他的人在瓦剌军中,散播几条消息。”
    杨博起声音转冷,一字一顿道,“一,脱欢不花早与周军有密约,约定按兵不动,坐看阿克苏台兵败。二,脱欢不花想吞併阿克苏台的部眾和兵马,壮大自己,取阿克苏台而代之。三,周军之所以能轻易破解毒计、击败先锋,皆因脱欢不花暗中通风报信。”
    帐中一片寂静,眾將都被这狠辣的离间计所慑。
    此计若成,瓦剌两將必將势同水火,还可能自相残杀!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瓦解敌军联盟,削弱其战力。
    “此乃『借刀杀人』。”杨博起淡淡道,“借阿克苏台猜忌之刀,杀脱欢不花威望,乃至其身。”
    “纵不能立刻使其火併,也必令其互不信任,各自为战。於我而言,便是战机。”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著远处黑佗城模糊的轮廓,以及更北方阿克苏台大营的方向。
    “传令各营,严加戒备,防止敌军恼羞成怒,夜间劫营。”
    “另,多派哨探,密切监视黑佗城与阿克苏台大营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之间的信使往来。”
    “是!”
    眾將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杨博起、谢青璇、林慕雪等几人。
    林慕雪轻移莲步,上前为杨博起续上热茶,柔声道:“督主此计,攻心为上,著实高明。只是那阿克苏台,真的会中计吗?”
    杨博起接过茶盏,看著林慕雪温婉中带著关切的容顏,低笑道:“阿克苏台刚愎自用,又新遭小败,羞怒交加,此时正是疑心最重之时。”
    “而脱欢不花谨慎,闭门不出,恰是最好的『证据』。有些种子,只要种下,稍加灌溉,自会生根发芽。”
    谢青璇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督主算无遗策,属下佩服。只是,瓦剌援军新至,兵锋尚锐,仍需谨慎应对。阿克苏台今日受挫,恐不会善罢甘休,或有更激烈之举。”
    杨博起转目看向她,点了点头:“真人所言极是。阿克苏台乃沙场老將,虽骄狂,非庸才。今日小挫,或能使其暂收锋芒,使其行险一搏。我军需做两手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慕雪和谢青璇,语气放缓:“疫病初定,军中粮草转运、伤患医治、器械维护,诸多事务,还需二位多多费心。”
    林慕雪柔顺点头:“妾身分內之事。”
    谢青璇也说:“属下自当尽力。”
    ……
    阿克苏台的大营,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愤懣。
    白日里阵前受挫,非但未能挫动周军锐气,反折了“血狼”忽兰歹这员悍將,自己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鸣金收兵,顏面尽失。
    这对心高气傲的阿克苏台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中军大帐內,酒气熏天。
    阿克苏台赤著上身,刀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他猛灌了一大口马奶酒,然后將粗糙的陶碗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著,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那阉狗!那暗箭伤人的贱婢!还有脱欢不花那个老乌龟!”
    “若不是他袖手旁观,我岂会退兵?他就在城头看著!看著老子被周军逼退!他一定在笑!在嘲笑老子!”
    帐下几名心腹將领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只有一名脸上带著桀驁之色的年轻千夫长,哈剌鲁赤,是阿克苏台的侄子兼爱將,小心道:“叔父息怒。脱欢不花將军或许……或许只是过于谨慎。”
    “谨慎?”阿克苏台瞪圆了眼睛,唾沫几乎喷到哈剌鲁赤的脸上,“他那是怯战!是无能!老子带兵来救他,他倒好,躲在城里看戏!还有那些谣言……”
    他声音陡然压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名穿著普通瓦剌兵服饰、身材瘦小的士卒,端著一盘烤羊肉“恰好”经过帐外,与两名看似閒聊的巡夜士卒“擦肩而过”。
    那两名士卒压低声音的交谈,飘进帐內一丝:“……听说了吗?脱欢不花將军那边……”
    “嘘!小声点!这事能乱说?”
    “怕什么,营里都传开了!说白日里脱欢不花將军根本就没打算出城,他跟周军早就……”
    “嘖,怪不得呢,阿克苏台將军一败,他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搞不好……”
    声音渐行渐远,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但那语焉不详的猜测和停顿,比任何明確的指控都更撩动人心。
    阿克苏台的脸色瞬间铁青,他霍然转身,死死盯著哈剌鲁赤:“你也听到了?营里都在传!说他脱欢不花早就跟周军有勾结!”
    “按兵不动,就是等著老子打败仗,他好吞了老子的兵马!”
    “这……这不可能吧?脱欢不花將军对大汗一向忠心……”哈剌鲁赤迟疑道。
    “忠心?”阿克苏台狞笑,“铁勒堡一败,他就成了惊弓之鸟!汉人有句话,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谁知道他是不是看也先太师大势已去,想给自己找条后路?他手下那个汉人谋士,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白日交战,周军应对从容,侧翼早有防备,耶律燕的暗箭更是刁钻……若无人透露风声,周军岂能如此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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