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暮色渐深。
    皇城在夕阳余暉中显得肃穆而森严。西华门外,车马已稀。
    易容成陈景仁的杨博起,拎著陈旧药箱,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向宫门。
    守卫验过腰牌,又盯著他看了几眼。
    陈景仁是宫中的熟面孔,但今日盘查格外严格。
    一名侍卫头目上前,径直打开药箱,仔细翻查了金针、脉枕和几个瓷瓶,没发现异样,又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才挥手放行。
    宫道两旁,守卫明显增多,且皆是些精悍陌生的面孔,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经过的人。
    快到乾清门时,一个穿著御马监服饰的年轻太监匆匆迎来,正是周淮。
    他见到杨博起,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哎哟,陈院判,您可算来了!陛下正有些不適,正念叨您呢。快隨咱家来。”
    说著,顺手接过药箱,在前引路。
    有周淮这个御马监的副监督引路,沿途守卫虽仍审视,却不再阻拦。
    周淮借著身形遮掩,语速极快地道:“督主,刘谨那老狗从昨儿起就守在暖阁外,几乎寸步不离。”
    “朱文杰也在里头『侍疾』,宫里关键位置的守卫全换成他的人了,咱们的人都被调得远远的。您……千万当心。”
    杨博起以陈景仁的声线低应:“嗯。外面安排得如何?”
    周淮道:“赵公公(赵大勇)已按您的意思,把腾驤卫里信得过的弟兄,悄悄调到长春宫和武英殿附近了。”
    “李德全公公也稳住了內官监一部分人,只是乾清宫这块铁板,咱们暂时还插不进手。”
    说话间,乾清宫已在眼前。殿前侍卫林立,不下二十人,刀剑出鞘半寸。
    周淮上前,对一位领头的身材微胖的太监拱手:“王公公,陈院判来给陛下请脉。”
    那王公公眯著眼,上下打量了杨博起一番,尖著嗓子道:“陈院判,今儿个可来得晚了些。陛下刚服了安神汤歇下,刘公公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圣驾。”
    杨博起模仿著陈景仁的神態,微微躬身:“王公公明鑑,老朽正是忧心陛下龙体,才特意赶来。今日新配了一剂安神辅正的方子,需得切脉后斟酌用量。”
    “陛下龙体关乎国本,耽搁不得啊,还请公公行个方便。”说著,袖中一小块硬物已滑向王公公手心。
    王公公手指一捻,是块不小的银锭,脸色稍缓,但仍是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事在殿前喧譁?”
    眾人回头,只见一位年约四旬,穿著御马监掌印太监緋色袍服的中年太监,在一眾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他面容慈和,常带三分笑意,手中捻动著一串深褐色的念珠,正是御马监新任掌印太监——黄锦。
    “黄公公。”周淮连忙行礼。王公公也换上了笑脸。
    黄锦摆摆手,目光落在了杨博起身上,那目光平和,缓缓扫过他的面容身形,最后落在他微跛的腿上和手中药箱上。
    杨博起维持著陈景仁应有的谦卑姿態,心中却是一紧。
    黄锦是宫里的老人,侍奉过两朝天子,如今终於熬到了御马监掌印的位置。
    此人心思深沉,眼力更是毒辣,与陈景仁也算熟识。
    黄锦的目光在杨博起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似乎洞悉了什么,又似乎只是寻常审视。
    终於,他缓缓开口:“既然是陈院判来了,那就进去吧。陛下的身子,確是最要紧的。”
    他转向王公公,淡淡道:“刘公公那边,咱家自会去说。你们在此好生当值,莫要放閒杂人等靠近。”
    “是,是,谨遵黄公公吩咐。”王公公如释重负,连忙躬身。
    黄锦又看了杨博起一眼,那眼神平静,只微微点头,便对周淮道:“周淮,你送陈院判进去。仔细些,莫要惊了圣驾。”
    “属下遵命。”周淮应下,暗暗鬆了口气,对杨博起使了个眼色。
    杨博起提起药箱,对黄锦恭敬地欠了欠身:“多谢黄公公。”
    然后,在周淮的侧身引路下,迈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乾清宫大殿。
    身后,黄锦站在原地,望著那略显佝僂微跛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內的光影中,手中捻动念珠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隨即恢復如常,不疾不徐地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乾清宫內,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杨博起低眉顺眼,跟著周淮穿过前殿,向皇帝日常起居的暖阁方向走去。
    行至暖阁外殿,眼前景象却让杨博起心中微动。
    只见数十名嬪妃、宫女、太监黑压压跪了一片,正中央设著香案,供奉著三清神位,香菸裊裊。
    为首的淑贵妃一身素色宫装,未戴釵环,正虔诚跪拜,低声诵经。
    贤妃、王贵人等几位妃嬪跪在其侧后方,同样神色肃穆。
    其余低位嬪妃、宫女太监亦垂首跪拜,殿內只闻低低的诵经声和偶尔的啜泣。
    “这是……”杨博起以陈景仁的声线,低声问周淮。
    周淮快速低声回道:“淑贵妃娘娘带著后宫诸位主子,在此为陛下祈福,已有三日了。刘公公虽不快,也不好明著阻拦。”
    杨博起心中瞭然,这定是淑贵妃的计策,以祈福之名,率眾聚集於此,既是对外彰显后宫对皇帝的关切,也是对刘谨、朱文杰的一种无形监视和施压。
    他暗赞淑贵妃机敏,面上却不动声色,跟著周淮,想从侧边绕行,进入內殿。
    “何人擅闯祈福净地?”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
    杨博起抬头,只见淑贵妃已转过身,目光直射过来。
    她虽素麵朝天,眼圈微红,显得憔悴,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却丝毫不减。贤妃、王贵人也隨之转过头来。
    杨博起连忙躬身,以陈景仁的姿態颤声道:“老臣陈景仁,奉召入宫为陛下请脉,惊扰贵妃娘娘、各位娘娘祈福,罪该万死。”
    他刻意將“奉召”二字说得含糊,此刻谁“召”他,並不重要。
    淑贵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手中的药箱,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隨即恢復平静,淡淡道:“原来是陈院判。陛下龙体欠安,全赖太医院尽心。陈院判此刻前来,可是陛下病情有变?”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起身,贤妃、王贵人等也跟著站起,眾妃嬪的目光都落在了杨博起身上。
    杨博起忙道:“回贵妃娘娘,老臣正是忧心陛下,特来请脉,斟酌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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