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戌时三刻。
    书房內的烛火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姜稚刚放下手中的《盐铁论》,正提笔在宣纸上勾勒北疆至京城的几条主要商路。
    硃砂笔尖在舆图上蜿蜒出细密的红线。
    “公主。”
    惊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风雪的寒意。
    她推门而入,黑色的夜行衣肩头落著未化的雪沫,眉眼间是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姜稚立刻放下笔:“怎么样?”
    惊蛰反手关上房门,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叠厚实的纸笺,墨跡尚新,显然是她刚刚整理好的。
    “公主所料不差,李茂此人確有蹊蹺。”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属下在徐州查了五日,找了当地的地头蛇,还有咱们在徐州的暗桩,拼出了李茂的真面目。”
    姜稚接过纸笺,一张张翻看。
    而这边,惊蛰也在接著匯报:“此人是徐州本地人,元嘉二十九年通过捐官进入了漕运司,从九品仓曹做起,三年时间升至六品督运官,升迁速度远超常例。”
    “属下查到,他升迁的关键节点,是元嘉三十一年徐州漕运分司的那起贪墨案。”
    “原本作为仓曹的他是要受到上司牵连的,但手里不知怎的有了证据,转头举报了上官。不仅脱罪,还因揭发有功而擢升。”
    烛火下,姜稚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举报的上官,是谢太师的门生?”姜稚指尖点在那一行字上。
    “是。”惊蛰点头,“前任徐州漕运分司主事周显,进士出身,在漕运司经营十二年,是谢太师一手提拔的。”
    “元嘉三十一年那场贪墨案,牵连十七名官员,周显作为主犯被流放三千里,谢太师在漕运司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而接任主事之位的,是竇国舅举荐的冯德海。此人去年已经调任吏部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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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稚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李茂→冯德海→王珣→竇国舅。
    一条隱形的权力链,在烛光下逐渐清晰,一环扣一环。
    “所以李茂是竇家埋在漕运司的钉子,借贪墨案扳倒谢家的人,为竇家掌控漕运扫清障碍。”
    姜稚的声音平静,但握著纸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处別院呢?”
    惊蛰取出她绘製的別院布局图,“这是一座三进院落,位於徐州城西的僻静处,四周竹林环绕,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院內情形。”
    “属下调查过,这別苑地契上的名字是『刘三』,『通源商行』徐州分號的二掌柜。”
    惊蛰指向图上標註的几个位置,“属下潜入三次,发现这处別院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
    “前院住著几个护院,都是练家子。中院是李茂偶尔歇息之处。可这后院可是蹊蹺得很,常年锁著。”
    “属下用千里镜观察过,那后院门口有车辙印,深度异常,像是经常搬运重物。”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最关键的,是去年十月十二至十四日,李茂告假那三日…”
    “属下找到了当时在別院附近摆摊的餛飩摊主,他说那三日,別院异常热闹,车马进出频繁。其中有一队人,长相打扮不似中原人…”
    惊蛰从纸笺最底层抽出一张画像。
    炭笔勾勒出的面容,虽笔触简单,但特徵明显:高鼻深目,眉眼粗獷。
    姜稚的呼吸一滯,“匈奴人?”
    “还不能完全確定,但绝非中原人样貌。”惊蛰又抽出两张画像,继续道。
    “那餛飩摊主说,进出別院的人至少有五六个,虽然穿了汉人衣裳,但走路姿势、身形体態確实不似咱们地界的人。”
    “而且他们离开时,都带著『通源商行』统一制式的货箱,由李茂亲自送出后门。”
    “当地的地头蛇看人数眾多,想藉机发一笔横財,就跟踪了那批人。”惊蛰的手指划过舆图上的一条虚线。
    “而这些人出了徐州城北门后,没走官道,而是绕进山里,过了冀州边境后竟然失去踪跡。”
    而冀州边境,再往北就是云州关!
    书房內陷入死寂。
    此时,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欞咯咯作响。
    姜稚盯著那几张画像,又看了看舆图上那条从徐州蜿蜒向北的山路,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去年十月,“通源商行”第二批修缮物资“恰巧”在徐州段“漕船故障”,停留三日。
    而这三日里,督运官李茂在自己的別院里,秘密会见了匈奴人。
    那些標著“砖石”“灰浆”的货箱,在夜色中被换成了其他东西,由匈奴人偽装成商队,走山路运往北疆。
    然后,十一月,云州关失守…
    “这些异族人进出別院时,李茂都在场?”姜稚问。
    “都在。”惊蛰肯定道.
    “而且那餛飩摊老板还看到,这期间有一辆青篷马车驶入別院,停留一个时辰。”
    “车中人未下车,但车夫下頜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姜稚闭了闭眼,又是竇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网。
    护国寺的香油钱帐目上有竇国舅的痕跡,徐州別院的密会有竇国舅的身影,云州关的修缮物资有竇家的商行经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舞弊,而是彻头彻尾的通敌叛国!
    姜稚迅速冷静下来,仔细分析。
    目前他们掌握的这些证据,根本还不足以证明竇宏通敌。
    画像可以辩称是胡商,货箱可以说装的是正当货物,別院密会也可以说成是商谈生意。
    没有当场缴获的违禁品,没有匈奴人的口供,仅凭这些间接线索,竇家完全可以推脱乾净。
    “还有查到其他的吗?”姜稚追问道。
    惊蛰轻轻摇摇头,“李茂此人极为谨慎。属下试图接近他常去的茶楼、赌坊,但发现他身边永远跟著两个护卫,他自己平时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徐州官场对他的评价是『圆滑周到,从不得罪人』。要抓他的把柄,难。”
    姜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裹挟著雪沫扑面而来,冷冽刺骨,让她心中的寒意更是久久无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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