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腊月十八。
    姜寒川离京,重返北疆。
    那日,京城飘起了细雪,姜稚站在雍王府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著北城门的方向。
    她看不见军队离去的景象,只能看到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以及纷纷扬扬的雪花。
    惊蛰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公主,十三皇子於辰时出城,而兵部拨付的粮草器械,听王爷说已於昨夜先行运出。”
    姜稚点点头,目光依旧望著北方。
    她心中深知,姜寒川这一去,將面对的不只是匈奴铁骑,还有朝中射去的冷箭,以及背后捅来的刀。
    云州关失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张怀將军跟守军们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一切都需要姜寒川去查明。
    而她,也不能再只是等待!
    “惊蛰,”姜稚转身,“我们去书房,我要写封信。”
    “写信?”惊蛰疑惑道。
    “嗯。”姜稚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我要写给『稚川先生』。”
    她之前从父亲那里听到过,这位神秘巨商,在北疆有商路,或许能帮上忙。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想起,原书中提到过的一个细节——
    “云州关失守前三个月,曾有一批修缮城墙的物资从江南运抵,经手人似乎与竇家有牵扯。”
    如果她能藉助“稚川先生”的力量,暗中调查这条线,说不定能帮上姜寒川。
    她不知道的事,这封信根本不会寄出,因为收信人的指令源头,就將是她自己。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当姜肃看到女儿这封“写给稚川先生的信”时,先是错愕,隨即陷入沉思。
    女儿的心思之縝密,视角之独特,再一次超越了他的想像。
    “修缮城墙的物资…”
    姜肃喃喃低语,眼中精光一闪。
    “对啊,若是有人在建材中做了手脚,比如在粘合材料中掺入削弱强度的东西,或者是在防守器械上动些手脚…那边关失守,就说得通了!”
    他立刻招来心腹,將女儿的“建议“转化为具体的调查指令。
    而这一切,姜稚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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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能做的事,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腊月二十二,姜稚的十岁及笄礼,在雍王府低调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宾客云集。
    皇帝下旨,以“边关战事、不宜铺张”为由,一切从简。
    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清晨,姜稚沐浴更衣,换上特製的及笄礼服——
    礼服縹色为底,绣银线缠枝牡丹纹,腰束青玉带。
    长发被梳成双鬟髻,簪上一对赤金蝴蝶步摇,那是皇帝赐下的及笄礼之一。
    自此后,她便不再穿孩童的襦裙,而是身著少女制式的曲裾罗裙。
    正厅內,姜肃和林月瑶端坐上首。
    两侧只有几位至亲,以及皇帝派来观礼的赵德全。
    “吉时到——”司仪高唱。
    姜稚缓步走入正厅,在父母面前跪下。
    林月瑶眼中含泪,拿起准备好的玉梳,为女儿梳头,口中念著祝词:“一梳智慧开,二梳福运来,三梳岁岁长安康…”
    梳毕,姜肃起身,將一支赤金镶嵌东珠的簪子嵌在女儿发间。
    这是及笄礼最关键的一步——
    加簪,象徵少女成年。
    “吾女姜稚,今日及笄。”
    姜肃声音庄重,“愿你明德知礼,慧敏仁善,今后当谨言慎行,修身齐家,不负『镇国安寧』之封號。”
    姜稚叩首:“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及笄礼成,姜稚自此正式告別孩童时代。
    没有喧闹的宴饮,只有家宴一席。
    席间,赵德全奉上皇帝额外的赏赐:
    一套前朝大儒註解的《史记》,一本宫中珍藏的《北疆舆图》,还有一封皇帝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慧极必伤,守拙为安。”
    姜稚捧著信,心中瞭然。
    这是皇祖父对自己的肯定,也是警告。
    她可以聪明,但不能太过锋芒毕露;她可以参与,但不能越俎代庖。
    宴后,姜稚回到自己的竹心轩。
    秋露和惊蛰已等候多时。
    “公主,这些是王爷让送来的。”秋露指著桌上厚厚一摞书册。
    姜稚走近一看,最上面是《资治通鑑》《孙子兵法》《盐铁论》,下面则是户部歷年奏摺汇编、各州府田赋记录、乃至商行近三年的帐目副本。
    “王爷说,公主既已及笄,该学些实用了。”
    惊蛰低声道,“王爷还让奴婢转告公主:读书不是为了当才女,是为了明白世道。看帐不是为了当掌柜,是为了看懂人心。”
    姜稚抚过那些书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一直在用他的方式,让她深刻地接触这个世界,掌握自己的命运。
    夜深了,姜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在脑中回放。
    护国寺的刺杀,宴会上的唇枪舌剑,宫门前的玄铁令牌,及笄礼上的谆谆教诲……
    姜稚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往前一步,便是惊涛骇浪,而往后退一步,却已无路可退。
    她將手伸到枕下,摸到那枚冰凉的渊字令,心中才稍安一些,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进入梦乡。
    而长春宫,竇贵妃的寢宫內,此刻依旧烛火通明。
    竇贵妃卸了釵环,只著寢衣,对著铜镜中的自己冷笑:“好一个小福娃,好一张利嘴。本宫倒是小瞧她了。”
    身后,竇国舅竇宏低声道:“姐姐,如今怎么办?姜寒川已离京,云州关那边…”
    “慌什么。”竇贵妃拿起玉梳,慢条斯理地梳著长发。
    “云州关只是第一步。姜寒川此去,能不能查出真相是一回事,能不能活著回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放下梳子,转身看著弟弟,眼中寒光闪烁:“倒是那个小丫头,不能再留了。护国寺失手的事,绝对不能出现第二次!”
    “姐姐的意思是?”
    竇贵妃勾唇一笑,那笑容美艷却冰冷:“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大姑娘…就该议亲了。你明白吗?”
    竇宏先是一愣,隨即恍然,也露出阴冷的笑容:“弟弟明白。我定会为咱们的小公主挑一门『好亲事』。”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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