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余暉放出最后一缕,被大地淹没。
    暮色下,穹顶也变得乌青。
    王子博来到了一栋小院门前,他看到了自己的教练在院灯下看著报纸,椅子下的蚊香裊裊飘洒著。
    空气中还发散著炒菜后的烟火气味。
    “教练……!”他喊了声,又觉得嗓子发颤,马上重新喊道:“教练!”
    宋源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爱徒,慢慢皱起了眉头。
    “门没锁,自己进来。”
    来到教练面前,王子博低著头,等待教练的问话。
    可老头却没吭声,还是低头看报纸。
    王子博等了会,颓然的蹲在了地上,哪里还有东山高中第一高手的风范,此刻的他,像个迷茫的羔羊。
    而真实情况,比这个还糟糕。
    不敢去回忆下午的过程,陈夙龙的疯狂叫囂他一句都不在意,可却忘不了那双冷冷盯著他的眼神。
    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有说话,半小时不到,零封自己。
    除了造犯规罚球得了6分,王子博在运动战中,一分未得。
    八岁学球,今年第九个年头,17岁的王子博从未意识到,自己会有这么菜。
    在网上看百分大战,自己总觉得不过如此,若换自己,不见得会差在哪。
    去年的基层赛,他没发挥好,整整一年他都在努力训练,满心等待九月开始的联赛,憧憬杀进市里,前往分区赛。
    可今天,所有的信心都荡然无存。
    自己为什么这么差?
    他很想知道,彷徨间,竟然回到学校,走到了教练家门口。
    宋源终於放下了报纸,他盯著沮丧的爱徒,老人的预感是准確的,他问道:“打球输了?”
    “嗯。”
    “和谁?”
    “白晓龙!”
    宋源重新戴上了老花眼镜,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旁边是不是有个穿黑衣的。”
    王子博惊讶抬头:“教练,你知道?”
    得到確认后,宋源让王子博起来,指了下放在廊里的板凳。
    “坐下说。”
    王子博乖乖听从,把小板凳端过来,偌大的身躯蜷缩坐在那。
    “得了分没有?”
    王子博心里苦,摇了下头。
    “感觉如何?”
    “碾压,只要一接触,就要丟球,死球,別说做动作,感觉自己是个废物!”苦涩的回答,王子博声音沙哑,这不是说了太多话,而是鬱火上喉导致的。
    宋源很平静,他不觉得是坏事,在联赛开打前,出现一个人敲打下王子博,挺好。
    “你打不过,很正常。”宋源轻声道。
    “他是李山的宝贝,昨天在消防那边,把对面打得稀里哗啦!”
    王子博惊讶的同时,忽然觉得心里好受起来。
    “不提其他,从对抗强度上,他要比成年人还强。”
    “即便是张元,也占不到是什么便宜,並且打到最后一节,也要吃亏!”
    教练的这句话,震住了王子博,他没料到教练会如此高评价,忽然间,他顿时明白了。
    今天他是碰到老虎了,当陈夙龙找到他,结局就註定了。
    关於柯靳烽,宋源已经想了一整天,以他的篮球认知阅歷,他是越想越激动。
    此子非同凡响,现在不过雏龙在池,迟早要龙归大海,一飞冲天。
    “今天的经歷,有什么感悟。”他问道。
    王子博低头想了下,抬头勇敢诚恳的看著教练:“防守才是王道!”
    讚许的頷了下头,宋源又问:“你现在什么打算?”
    “招募他,然后今年我们东山高中,一定能去省里打分区赛!”王子博的下一句却让老头僵硬了脸。
    默默的看著爱徒,宋源深深的嘆了口气,目光也黯淡了。
    王子博不清楚哪里说错了,手足无措起来。
    宋源不知道从何说起,十几年前,张元,郑光,李山这群苗子,虽然没有啥东西,但那股捨我其谁的锐气,却肉眼可见。
    谁都不服,谁都敢碰!
    当时技术都有缺陷,可那股自信,真是令人夺目。
    再厉害的对手,都没想过退缩,除了那个李山之外,每次打比赛,就跟打仗一样,杀气腾腾。
    现在都怎么了,让孩子变成如此慕强,爱走捷径!
    自己也许真的老了,已经看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了。
    宋源喝了口茶,在经歷了几次失败的师徒矛盾后,宋源也明白这个时代的孩子,性格想法都不一样了。
    更特立独行,更爱耍宝炫耀,也更没有抗压的强者心態。
    他的执教风格早就变了,从以前事事把控到现在只抓训练,不管其他。
    王子博已经是这些年,他能遇到最听话懂事的孩子,对此宋源实在不想去训斥,於是他开口了。
    “你知道防守是怎么来的吗?”
    “训练吗?”王子博有些不自信的回答。
    “这是一部分,但不是起源。”
    没有让徒弟再去思考,老头自顾长话说起:“防守是从本能开始的。”
    “不喜欢对方得分,接受不了对方得分,痛恨每一次失分,如果没有这个情绪,你无法成为防守高手。”
    “占著身体的优势,打出的防守,不过是小孩持宝剑,经不起考验。”
    宋源看著爱徒,当王子博下意识躲避便喝了声:“看著我的眼睛。”
    王子博只好遵从,乖乖的注视教练苍老的脸。
    “篮球是竞技运动,是残酷的淘汰规则,你贏不了,那就去下一层玩。”
    “贏了,往上走。”
    “每一层都有无数人,他们或跟你一样,爬上来了,更多是被淘汰下来的。”
    “也有一些,本来就在这一层,这些人我取名叫天赋者。”
    “因为你天赋很好,这两年,你从未爬上去,一层都没有。”
    教练的话,如锥子一样,深深扎进了王子博的胸腔,刺破了他的心臟。
    王子博感觉心在刺痛,脸颊火辣辣的。
    “身体机能和反应是跟著意志来的,不是通过吃,也不是通过锻炼。”
    宋源竖起食指:“只有一条路,从一开始就接受自己要去吃掉对方的理念!”
    “你不要觉得,今天击败你的人,是靠力量比你大,速度比你快,反应比你好这些身体天赋,那就大错特错。”
    “这里的每一样,都是日復一日,在对抗中產生汲取的。”
    “只有怀揣这样的理念,你的身体,才能產生出防守本能。”
    王子博怔怔地听,他想起了初三那年的情景。
    一个只要100块就愿意接受嚮导兼背夫苦差的人,为了500块毫不犹豫的跳下崖去的人,他如此艰辛的挣钱,不就是如教练所说这样吗?
    今天,同样为了一千元的出场费,他怎么可能让自己输!
    想到这里,王子博再无沮丧,输给这样的人,不敢有怨。
    “你没吃过苦,不知道从苦难中走出的人,有多可怕!”宋源大致了解了柯靳烽的过往,他的心,更加火热。
    “回去吧,好好想想今天的事,这不是坏事。”
    “別指望別人来为你擦屁股,如果你在憧憬全国大赛,你就要踏踏实实把自己的防守练出来。”
    “从日常训练中去,从每一次对抗中去,你不仅要当球队第一得分手,同样也要成为克制对手那道铁闸!”
    王子博起身了,他深深鞠了一躬,保证道:“教练,我会努力的。”
    少年走后,老头坐在庭院,虫鸣声让他心神不寧,思来想去,他拿起了电话。
    “大光,来学校接下我。”
    ※※※
    “喝起来啊,老兄!”白晓龙端起冰镇啤酒,就去找磕瓶的机会。
    柯靳烽握著瓶子碰了下,喝了口之后,专心致志的对付刚端上来的烤串。
    白晓龙是真服了,王子博被柯靳烽防成了智障,本以为艰难的比赛,却不到半小时结束。
    虽然柯靳烽只得了两分,但谁清楚,功臣是谁。
    柯靳烽还要回去辅导作业,白晓龙送他回家路上非要坚持晚上请吃夜宵。
    柯靳烽对不花钱占便宜的事,从不推脱,9点一过,就在厂门口等。
    他空著肚子,省下了一顿饭钱。
    所幸白晓龙守约,十分钟后就过来了。
    两人寻了个没多少人的烧烤摊子,嬉笑的回顾下午这场痛快的贏球。
    夜宵摊子就在惠水河堤下,哗啦啦的水声交织著蝉的鸣叫,颇为悦耳。
    看著一排肉串迅速被解决,白晓龙昂著脖子对老板喊:“再来二十串,不,三十串!”
    “好嘞!”老板欢快的应道。
    自己猛喝了口,白晓龙有些醉意了,他隨口问道:“你这身体,怎么练出来的,我也想!”
    “不知道!”柯靳烽含糊的回了句。
    “別秘密啊,以后赚钱的机会还多,我们一起捞起来!”
    柯靳烽嘿嘿一声,他必须得认这份人情,没白晓龙,这三千拿不到,这比得上他在厂里一个月的收入了。
    就用了半小时,眨眼间就赚到,这种快感,都过去四个小时,还愉悦著他。
    算是敞开了下心扉,柯靳烽不忘左右看了眼,这才低声道:“我是山里的娃,自然是吃山长大的。”
    “吃山?”白晓龙一时没搞懂。
    於是柯靳烽说得更直白点:“山里有啥我吃啥。”
    “啊!”白晓龙震住了,犹然不信的追问:“怎么得来的?”
    “自己抓!”柯靳烽言简意賅。
    “你是猎手?”白晓龙稍微懂了些。
    “纠正下,猎户,大部分是卖了换钱,有些没及时卖出去,或者不好卖,就自己吃了。”
    “这样啊!”白晓龙终於明白为什么柯靳烽有野兽的气息,感情这么一回事。
    “所以你身体这么强?”
    柯靳烽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应付的点头:“也许吧。”
    白晓龙瞪大眼睛,夸张的张大嘴:“老人的话果然是对的,吃啥补啥,你肯定吃过老鹰,老虎,鹿这类的。”
    柯靳烽差点没把手里的串弄掉,他赶紧摇头:“你在乱说什么!”
    “我没有啊!你篮下原地灌篮啊,垂直弹跳至少一米出头了啊,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弹跳!”
    轮到柯靳烽无语,他是真没意识到,在山里活蹦乱跳总觉得这不算多了不起的事。
    “一米啊!我衝起来,也就抓个框,过手掌才能扣,你不知道自己弹跳很夸张吗?”白晓龙觉得柯靳烽在凡尔赛,忍不住问。
    “换个话题!”柯靳烽连忙道。
    “那你会做野味?”
    “不会!”柯靳烽回答很快。
    “不是说又骚又噪么?”
    “嗯,是这样。”
    “那怎么吃?”白晓龙纳闷。
    “剥了皮,放生薑和料酒,红烧著吃。”
    “好吃吗?”
    柯靳烽摇头,白晓龙见状就奇怪:“那还吃?”
    柯靳烽觉得白晓龙的问题很低智,埋头对著肉串猛攻。
    白晓龙等了会,看著狼吞虎咽的柯靳烽,忽然就明白了。
    他是不想浪费,相比难吃,没得吃更可怕!
    白晓龙没过过苦日子,但不妨碍他见过,想了想,很认真的道:“有赚钱的机会,我一定喊你。”
    听出这份认真,柯靳烽抬头盯了会白晓龙,后者都有些害怕的时候才道:“谢谢。”
    “不需要,哈哈,互相帮助,一起发財。”白晓龙心里发毛,连忙用大笑来掩饰慌张。
    柯靳烽主动举瓶子碰杯:“一起发財!”
    “叮!”青岛绿瓶碰在了一起。
    两个少年也一起喊道:“发財!”
    就当两人感情变深,迈出合作第一步,在县城某老旧小区,李山和宋源,开启了十几年第一次面对面谈话。
    “柯靳烽不是我个人財產,如果宋叔能说服他,我没意见。”李山直言不讳。
    他有这个信心,因为宋源给不了他柯靳烽想要的,这一点他很確信。
    宋源似乎还在揣摩李山大开绿灯的用意,他以退为进的道:“我们可以一起培养他。”
    李山摇头:“我哪有这个空閒。”
    宋源被呛住了,今天他放下矛盾,拉下老脸,已经做好了被嘲讽的心理准备,可到头来还是难以接受。
    “他真不想念书吗?”
    李山面无表情:“这个需要你去问,至少我这边的反馈是这样理解。”
    轻敲扶手,老头打算开门见山:“说吧,怎么能让他来东山高中!”
    李山却摊开手:“二十万。”
    “什么!李山,你瘪孙玩我是吧!”宋源触电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满面怒容,怒视李山破口大骂起来。
    “呀!”门推开了,一直守在外面的郑光紧张的进来。
    而李山却很平静:“不是给我,是你要给柯靳烽!”
    接著对郑光道:“没事,没事。”
    郑光挤出笑容,尷尬的把光头缩了回去。
    门再次关上,老头知道误会了,压住上来的火气,又坐了回去问:“什么意思?”
    “刚才骂我这句,我既往不咎,但如果下次还这样不听完就爆粗,我看就没必要继续聊了。”李山先来一句,老头也摸了下额角,低了头下去。
    “柯靳烽的家里我去了解过,不会有假。”
    “他父母都重组了家庭,並且都在外省!家里没人,是他二大爷带他长大的。”
    “爷孙靠五百低保度日,所以靳烽很小年纪就自力更生,到处打零工填补家用。”
    “最近两年,他爷爷身体不行,药费需要三千出头,加上靳烽自己衣食住行,每个月,这个16岁的小孩子,得赚到4000块才勉强生存下去。”
    “你老希望他去念书,那高中三年的学杂费,肯定要你来想办法,包括其他的开支,每个月你至少要准备六千块才够,这还是按他爷爷没啥併发症的情况下。”
    “一年算十个月,三年就18万,加上別的零零碎碎,我说你给20万,已经是往少里算!”
    李山长长一段话,让宋源老脸煞白。
    “你要让靳烽去念书,就是要他脱產,总不可能又得便宜,还不付出吧。”李山见宋源这表情,讥笑道。
    宋源快六十的人,闻言后感觉自己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他也不敢去对视李山,握紧自己的裤脚低眉又低声:“我可以向学校要下奖学金,还可以发起捐款……。”
    “宋叔,这些话就別说了,如果你真这样想,那我们还是別谈了,真没聊的必要。”
    李山冷笑,当初张元去要钱,被老头冷脸拒绝,他记一辈子这个事,也看清楚老头的葛朗台本质。
    今天他就偏要用钱,来报復回去。
    “念了高中是有好处的,以他的天赋,大学一定会特招,苦日子就苦这三年,李山,你应该也清楚啊!”老头嘆气,语调也变成哀求的味道。
    什么年代了,不提钱,只会画饼,真尼玛扯!
    厌恶的看了一眼老头,李山明白,宋源没变,还是原先的那个。
    “宋叔,这些话,你还是跟靳烽自己说吧,天也不晚了,我一身汗津津的,我得去吹空调!。”
    李山的逐客令让宋源憋屈,倔强又不容他继续有脸待下去。
    起身来到了门口,推开半扇门的他,又回过身看向李山。
    “这钱应该不是一次拿出来吧。”
    李山愣住,半晌才道:“我觉得至少一开始,就得拿出五六万来表达诚意。”
    接著他看到老头脸色肉眼轻鬆下来。
    “这钱,我出了!”
    声音很响亮,“哐!”郑光踉蹌的栽了进来,一脸惊诧的看著师傅。
    儘管李山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宋源的改变感到震惊。
    “那行,我明天探下口风。”李山只能回应道。
    “我自己来说!”老头下了决定后,身体一下轻鬆了,威严又回到了脸上。
    “可以,最好我先来。”李山何尝不知道,去念高中对柯靳烽是有大好处的,本来他就这样计划,让他去五中就是迂迴策略。
    “好!”老头昂著头往外走,郑光还是一脸震惊的连忙跟上。
    李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半天才苦笑起来:“张元啊,如果你知道今天老头的变化,你会不会吃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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