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分析著,苏秀儿这会也坐了下来。
    她瞥了眼他面前放置的白玉酒杯,自然地將酒杯换下,在他面前放了冒著热气的茶:“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喝酒!”
    秀儿这一换杯的动作,被春桃、夏荷看在眼里,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著笑意,悄悄用眼神打趣她,活像看著自家姑娘终於开窍的模样。
    苏秀儿被看得两边脸颊一阵发烫。
    她虽成过一次亲,对魏明泽却只剩单方面的迁就照料。
    衣食住行、读书交际,连魏家的生计体面都要她费心周全。
    可这般贤良,到了撕破脸时,换来的还是嫌弃出身、詆毁顏面的打压。反观沈回,从不需要她低头迎合,反倒是他事事迁就,將她护得妥帖。
    “行了,春桃姑姑。你们別这般看著我,都快坐下。”苏秀儿不否认自己对沈回產生的好感,可却受不住被大家打趣。
    沈回眼底含著笑,见她脸颊发红,没多说什么,只是夹了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
    苏秀儿抬眼撞见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笑意。
    男才女貌,这样看起来才是真的相配。
    今晚团圆宴,不分主僕,春桃他们纷纷入座。
    冬松挨著冬梅坐下,视线在沈回和苏秀儿之间转了两圈,凑到冬梅耳边用气音嘀咕。
    “冬梅姑姑,我有点糊涂。要是小主人真跟沈世子成了亲,这辈分该怎么论啊?东靖王可是咱们认的小主子亲爹,总不能让世子爷跟王爷同辈吧?”
    温棲梧和沈临爭先当苏秀儿的父亲,可在冬松这些下人心中,自然也有一桿秤。冬松就认定沈临才是苏秀儿亲爹。
    冬松声音虽小,可是大家离得近,他的问话,在座的全都听到了。
    这倒是个敏感问题。
    冬梅端著酒杯的手一顿,偷偷抬眼去看自家殿下。
    就见苏添娇斜倚在椅背上,空酒杯捏在手中,闻言慢悠悠抬眼,眼底藏著一丝玩味,像看一场好戏般扫过沈临,而后轻轻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夏荷再给她满上。
    沈临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他愣了片刻,才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可筷子却没对准盘子,颤巍巍晃了一下才夹稳。
    冬梅就立即给冬松夹了一块红烧肉丟进他的碗里,同样压低了声音训斥:“你小子,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不该你操心的事,少寻思!”
    冬松用筷子戳著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委屈地皱紧眉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真没有觉得自己这句问话有什么问题。
    小主人和沈世子眼见要好,等小主子与两位皇子的婚事取消,那与沈世子的婚事肯定要提上日程,这件事迟早要面对,而且他確实是有些八卦心思的。
    想要知道,长公主何时承认东靖王,给予他名分。
    夜逐渐深了,席间除了冬松这呆呆的一问,让气氛凝滯了一下,剩下的全程大家相处融洽,吃得也十分愉快,不少府中老人还大著胆子端著酒杯,领著小辈到跟前向苏添娇见礼。
    苏添娇来者不拒,喝酒喝得两颊通红,瞧到府中添的新人,也会大方地让春桃赐赏。酒过三巡,喝得也差不多了,苏添娇摇摇晃晃起身。
    她一动,所有人都跟著看了过来,她只让苏秀儿扶著,修长的食指只点了沈临与沈回:“你们跟本宫来。”
    苏添娇带著苏秀儿单独叫走沈临和沈回,顿时大家默默猜测,苏添娇怕是要给沈临真正的名分了。
    苏添娇懒懒地靠在苏秀儿身上,裙裾飞扬地走在前面,带头往幽静的凉亭去。
    沈回和沈临父子默默跟在身后,沈临目光落在苏添娇那纤细单薄的背影上,眸色左右微动,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去,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父王……?”沈回注意到沈临的动作,也跟著停下脚步,询问地侧头看了过来。
    沈回这一动作,连带著最前面的苏添娇和苏秀儿也一同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府中的笼灯全都点亮了,虽然是夜晚,可花园里的光线却很明亮,即便隔著距离也能將沈临的脸部表情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沈临面对著三双眼睛,呆愣了片刻,然后突然夸张地用双手捂住肚子,堂堂王爷一点也不注意形象。
    “人有三急,我突然肚子疼,有事先离开,马上回来!”
    说著继续捂著肚子,撒腿往后走,可惜才迈出第一步,苏添娇带著醉意、愈发嫵媚妖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站住,沈临,当本宫第一天认识你?每次心虚想开溜就屎遁,都快二十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藉口!”
    藉口不在多,有用就好。沈临感到背脊发寒,但还是强撑著双手捂住肚子,没有回头,双腿又夹紧了一些,做出迫不及待的模样。
    “苏鸞凤,你疑心病能不能別这么重,我是真的肚子疼,骗你是狗。啊……忍不住了。”
    苏添娇轻笑了一声,望著沈临结实宽阔的后背,也不再为难:“行啊,那你儘管去。”
    说著,朝席面那边喊了声:“冬梅何在?”
    “殿下。”话音刚落,身著劲装、扮作女侠客模样的冬梅嗖的一下,身形鬼魅地持剑出现在苏添娇身前,躬身行礼。
    苏添娇一甩袖子,似笑非笑地继续盯著连头都不敢回的沈临,对冬梅道:
    “冬梅,东靖王想要和本宫断袍绝义,想走的留不住。本宫也就忍痛答应了。”
    “往后咱们这长公主府,不许东靖王靠近三步之內。以后有本宫的地方,也不许东靖王靠近三步之內。”
    “是!冬梅领命。”冬梅闻言不问缘由,只知执行命令,收回手,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地投向沈临的背影。
    她似乎就在等著沈临一靠近苏添娇三步远的距离,就打算带人以雷霆手段將沈临丟出府。
    甚至她还有些跃跃欲试。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长公主已经许久没有向她发布过命令了。
    一个侍卫统领,閒久了,手脚就会发痒,想要活动活动。
    沈临发僵的背影这下更僵了。
    他自问武功肯定在冬梅之上,但冬梅的难缠程度,他也是亲眼见证过的。
    冬梅曾经为了抓一个敌国探子,三天三夜没有闔眼,从边塞一路追袭到燕国都城,不眠不休、不死不休。
    等那个敌国探子最终被她抓到时,已经被熬得只剩半条命,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活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
    更要命的是,冬梅行事向来不管不顾,只要是长公主的命令,哪怕是玉石俱焚,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长公主这个命令一旦生效,他怕是真的休想再入长公主府,也休想再靠近长公主。
    苏添娇这一招是真狠啊。
    沈临咬牙,五官憋屈地皱在一起,从嘴里重重吐出一口粗气,这才一点点站直身体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甩著双手,左扩扩胸,右活动活动手腕,替自己找补。
    “咦,真奇怪,我刚刚还肚子疼得无法忍受。这会儿突然又不疼了。呵呵,我觉得自己还能围著京城跑两圈。”
    沈回瞧著自家生硬找藉口的父亲,嘴角用力抽了抽。
    自从回到京城,他越来越觉得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了。
    在北境军营,父亲明明杀伐果断,操练起將士来,向来严苛狠厉,为了锻炼他的反应能力,更是能隨时隨地对他出手,结果一到长公主面前,就像是长不大的少年。
    苏秀儿倒是笑了,觉得这样的沈临很亲切,而且被娘拿捏的样子,真的是又软又可怜。
    这般模样的沈叔叔,倒越看越让人喜欢。
    苏秀儿这般想著,甚至鬆开了扶住苏添娇的手,回身去拉住沈临的袖子。
    “沈叔叔肚子既然不疼了,那就快走吧!”说著,她眨巴著一双灵动的眸子,压低了声音保证:“沈叔叔放心,如果我娘一会儿为难你,我一定帮你。”
    沈临指尖一凝,再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这事,怕是光靠你帮我都没有用。”
    “事情这么大?”苏秀儿微微惊讶,不由跟著问:“您到底闯了什么祸?”
    “有点大啊。”沈临满脸惆悵,烦恼地抓了抓脑袋,很快又释然了,背脊一挺,鼓起勇气:“算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就这么著吧,本王敢做,就承受得起。”
    沈临性格直率豪爽,本来也做不出畏畏缩缩的事。
    敢做敢当,天下塌下来大不了用自己顶著,这才是他。
    沈临想明白一些事情后,舒朗地一笑,还反过来安抚地拍了拍苏秀儿的肩膀,大方地道:
    “闺女,你这片心意,为父心领了。但毕竟为父是长辈,有事还是为父罩著你吧。让你一个小姑娘反过来罩著,像什么话?”
    说完,便一马当先,大踏步朝苏添娇走去。
    苏添娇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瞧著沈临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架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苏秀儿对沈临不太了解,所以吃不准沈临这番做作的铺垫到底是要做什么,只能將疑惑的目光投向沈回。
    沈回温和地看著苏秀儿,只大概地道:“我想长公主应该是要说些关於你身份的事。我父亲他……应该是在这里面撒了一些谎。”
    苏秀儿挑了挑眉,左手大拇指扣著右手大拇指,心跳也不由跟著快了些许。她总是说,娘认可谁,她就认谁做爹,但是对於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是有些许幻想的。
    实话实说,沈临的確符合一位好父亲的模样。
    不大的凉亭內,放著几张石凳、一张石桌,点了八宝灯笼,將四周照亮。此处离摆席的地方远,在这儿说话,能確保不会再有其他人听到。
    苏添娇挑了张凳子隨意坐下,单手托腮,身体微微往前靠在石桌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双多情眼直勾勾地盯著沈临。
    直到把沈临看得心里发毛,越发心虚,她才懒洋洋地出声:“沈小临,听说你是我秀儿的爹?”
    来了,来了,到正题了。
    苏秀儿站直了身体,沈回也紧盯著沈临。
    只有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装出气势,实则外强中乾的沈临,心中狠狠咯噔了一下。他眼睛快速眨动,最后长腿一迈,也豪迈地在苏添娇对面坐下,话音在嘴里转了几转,破罐子破摔地点头说道:
    “对啊,我是秀儿的爹啊!”
    这话一落,苏秀儿鬆了口气,沈回微微一怔,只有苏添娇表情没有变化,依旧直愣愣地盯著沈临。
    还是苏添娇最了解沈临,他的话果然没有说完,紧接著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乾爹也是爹,这有什么错吗?苏鸞凤,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认你女儿做乾女儿,这不过分吧?你不会这般小气吧?”
    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神却不敢再看苏添娇,只朝苏秀儿招了招手:“闺女,快到爹爹身边来坐。”
    苏秀儿站著没有动,算是彻底傻了眼。她没有想到,自己越来越有好感、最早排除嫌疑的“亲爹一號”,竟不是她的亲爹。
    不过,这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从沈临开始亮出身份,她就有所怀疑了。但心里还是有失落和酸楚,毕竟隨著相处,沈临越来越接近她理想中父亲的样子。
    她不满地盯著沈临:“沈叔叔,既然是乾爹,那您为何一开始不跟我说清楚,还故意误导我、误导大家?”
    沈临脸上的笑容一僵,挠头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神躲闪著不敢看苏秀儿,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了方才壮胆的硬气。
    “这、这不是怕说早了,你不肯认我这个乾爹嘛!我想著先处熟了,等你觉得我这个爹还不错,再说明白也不迟。”
    “而且哪里是误导,就是表述不太清楚,大家要误会,我也没有办法啊。”
    他越说越理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乾脆摆烂似的看向苏添娇,试图转移火力。
    “再说了,苏鸞凤,我也是真心喜欢秀儿这闺女,认她做乾女儿又没坏处,你就別揪著这点小事不放了。”
    “我揪著不放?”苏添娇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著石桌,不知在想什么,发出“篤、篤”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沈临心上。
    沈临越发不安,总感觉头顶悬著一把剑,隨时都能掉下来。
    大约过了几息,苏添娇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毫无预兆地脱下自己的鞋,跳起来朝著沈临就打了过去。
    “老沈啊老沈,你以为我叫你一声沈小临,你就真的年轻了?你个不靠谱的老东西,还敢跟老娘倒打一耙,老娘今晚就要打服你。”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胡咧咧,老娘鬱闷担心了多久?老娘再不靠谱,也不至於对你下手,这不跟畜生有何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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