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石头还是玉,这还用说么?
    第二天,从淮阴县驶出的车驾之上,韩信坐在前面,手持韁绳。
    不离左右的剑,就摆在身前。
    他频繁回头,看向身后的淮阴县城,
    不知是在看这座熟悉的,养育了他,又羞辱他,让他无法立足的城邑。
    还是在透过城邑,看这城邑里的人。
    许久,他长嘆了口气,不再回头,手持著韁绳,安心在前面驾车。
    “如何?捨不得么?”
    车驾之中,一个平静的声音问道。
    笑了下,韩信说道:“於淮阴,我心无半分掛念,又岂会捨不得?”
    是啊,生养了韩信的淮阴河水,
    能洗去他身上的污秽,却洗不掉他身上那沉重的耻辱,
    韩信知道。
    这胯下之辱,恐怕將伴隨他一生。
    他所捨不得的,不是淮阴县城,而是生活在淮阴城里的人罢了。
    但下一刻,他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因为他隱约间,模糊听到身后有人,好像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
    “韩信!”
    回过了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从淮阴城跑出来,一边跑著,一边向著这里呼喊。
    似是跑的太急,一下摔倒在地。
    韩信一下就急了,一边是功名利禄,一边又是心爱之人。
    但犹豫许久,他还是停下了车马。
    侧过了头,看向自己身后,那垂下的帷帐里,坐在车驾中的模糊人影。
    但他还未说出口,
    里面便有平静的声音传了出来。
    “去吧,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此番分別,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多谢主君。”
    抱了一下拳,韩信走下了马车。
    向著身后跑去,扶起了摔倒的季桃,韩信看著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许久,他开口:“我会回来的……”
    “那要多久?”季桃问道,似是在问韩信,又似是在问自己,她,还能等多久……
    一时无言。
    看著她,韩信將手握紧,但最后又鬆开了手,暗暗下定了决心!
    “不需要多久!”
    看著她,韩信语气坚定地说道。
    “待来日,吾必富贵归乡!”
    “然后……”语气认真的说:“我会亲自上门求娶,那一天,不会太晚!”
    季桃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看了一眼远处停著的车马,韩信满怀不舍的抱了季桃一下,向前走去。
    头也不回。
    “季桃,你回去吧。”
    “你就在家等我,来日,吾必上门!”
    看著渐渐远去的车马,长嘆了口气。
    季桃回首相望,直至再也看不见,才慢慢地,向著淮阴城走去。
    “或许,我等不到那天了……”
    想起前几日,王屠夫上门,纵使她百般不愿,可她一介女子,却是身不由己……
    ..........
    车马晃动。
    韩信在前面驾车,一个声音传来。
    “既不舍,又为何不带上一起走?”
    愣了下,韩信说道:“我韩信如今不过一介布衣黔首,幸得主君看中。”
    “可未立半分功业,岂能耽误良人。”
    说到这里,他看著车马前方,长呼一口气,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
    “等我功成名就,便回去娶她!”
    “呵。”一声轻笑,从帷帐后面传过来的声音,带著些许笑意地说道。
    “等你功成名就?那要几年?”
    “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就那几年,等你功成名就,韶华已过,又有何用?”
    说著,又停顿了一下。
    “若你功成名就,她已嫁为人妻呢?”
    韩信一下就怔住了,將车马停下,
    走下车马,站在原地犹豫许久,最后略带歉意的看向车內的人。
    “无妨。”
    顺手从车窗丟下一些金玉,
    便拉上了车帘:“你拿著,回去好好置办一番,莫要亏待了人家。”
    “大婚过后,便一起到咸阳寻我。”
    韩信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坚毅的脸上满是感动之色,眼睛通红。
    “主君之恩,韩信没齿难忘!”
    笑了下,轻轻挥了一下手:“去吧。”
    说完,车马向前行驶,留下韩信一个人站在原地,看著车马远去。
    收起了长剑,拾取金玉。
    韩信心情复杂,看著远处的车驾,
    他的心中,现在只有一句话能形容,士为知己者死!
    回过身,沿著来时的路,走去。
    ..........
    咸阳。
    章台宫。
    昏暗的大殿中,始皇帝扶著额头,
    看著站在下面的典瑞,手中拿著一枚失而復得的玉璧,细细端详。
    典瑞,这是一个古老的官职。
    从周朝开始,就设置此官,专门掌玉瑞玉器之藏,辨其名物,与其用事。
    总之,与玉器有关的事,都归他管。
    晶莹剔透的玉璧在手中翻来覆去,
    在將大小,形制,色泽,刻字,甚至是工匠名字,与图籍上的记录做比对后。
    典瑞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陛下,这枚玉璧,正是二十八年,东巡过彭城,祭祀水神捞鼎所投。”
    始皇帝面色沉沉,
    挥手让典瑞退下,又召来了將这枚失而復得的玉璧送归的使者。
    “將事情的一五一十,重讲一遍!”
    使者战战兢兢,整个人匍匐在殿下,听见始皇帝垂询,说起这段离奇的经歷。
    “臣奉陛下之命,驰往陇西,向陇西侯李信宣读詔命,使其西征。”
    “詔命送达,臣便从陇西归来復命。”
    “但夜过华阴平舒道的时候,当时正值大雾,雾中,有人持此玉璧站在道中央。”
    “拦住我说:为吾遗滈池君。”
    秦以水德立国,此人让使者將玉璧还给滈池君,是以借指还给朕?
    始皇帝扶著自己的额头,如此想著。
    这枚玉璧,是二十八年,自己巡游路过彭城,在彭城捞鼎,祭祀水神所投。
    只不过那一次,捞鼎无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始皇帝还觉得颇为遗憾。
    水神,也没有给自己任何回復。
    但现在,祭祀水神时所投的玉璧,又怎么会被人给还了回来?
    是水神的回覆太迟,还是另有蹊蹺?
    使者继续道:“那人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始皇帝放下了手,看著殿下的使者,追问道。
    使者整个趴到了地上,不敢抬头。
    声音细微:“那人还说……”
    “今年祖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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