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隨著那袭黑金玄鸟黼黻,扶著剑,带著天命玄鸟离开后。
    章台宫中的朝臣对视一眼,然后如同潮水一般,无声的退出了章台宫。
    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
    可以说是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实在是想不到,有生之年,他们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神鸟玄鸟。
    ……
    咸阳宫。
    始皇帝扶剑立於一侧,玄夜则是依旧棲在始皇帝肩处,尾翎垂落。
    “赵高。”
    “臣在。”赵高双手执礼,躬身应声。
    赵高是中车府令,但却因为受到始皇帝信重,职权多了个行符璽令之事。
    故而能得以长伴帝侧。
    “你说,天命玄鸟所食为何?”
    始皇帝开口垂问,虽然语气平静,但却带著一种威严,不容置疑。
    “所食?”
    赵高低头思索,隨后便抬起头来,
    “启稟陛下。”赵高双手抱在身前,
    “依臣所看,天命玄鸟乃神鸟,寻常人世之物,恐会污了神鸟之体。”
    没有声音,只有殿里烛火摇晃著。
    赵高额头浸满汗水,咬著牙,將头叩在了地上,恭敬的应答道。
    “庄子言,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鵷鶵与天命玄鸟同属神鸟。”
    “以臣浅见,以鵷鶵之食,来作为天命玄鸟吃食,应是无误。”
    “只是……”
    赵高停顿一下,不知该不该说。
    “只是什么?”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大殿里的寒意盛了几分。
    赵高抬起头来,虽然紧张,
    但声音却不徐不疾地说道:“练实谓之竹实,花开常是六十载,开完即死!”
    “练实难得一见,极难寻得。”
    “至於醴泉,甘雨时降,万物以嘉,谓之醴泉,常在山野之间。”
    “若要取得,得令其各地派人以寻。”
    始皇帝的眼睛合上了一些,“朕將此事交付予你,不论过程如何。”
    “给你三天时日,”
    “朕要见你所述之物,若是少一样?”
    剩下的话,始皇帝没有说,但赵高却清楚的知道,始皇帝后面的意思。
    没有理会赵高,
    挥了一下手:“好了,你且退下罢。”
    “臣,先请告退。”赵高低下头,不敢违逆始皇帝命令,躬身退下。
    待赵高退下后,玄夜从便始皇帝身上扑腾著双翅跳了下来,站在桌案上。
    仰著头,歪著脑袋看向始皇帝。
    始皇帝扶著剑,
    一阵风袭来,殿內烛火摇晃,
    风吹过他的衣摆,玄色衣冠上,绣著玄鸟图案的金线襥黼流淌著华彩。
    帝冠上垂落的珠坠,簌簌交织。
    语气平稳:“天命玄鸟,还请先忍耐些时日,不久吃食便会送至。”
    玄夜歪著头,最后点了下头。
    就只是这个点头,让始皇帝处变不惊的心里,產生了一丝波澜。
    “不愧是神鸟,竟通人性,懂人言。”
    看了一眼案上呈放的瓜果,始皇便是蹲了下来,“如可以,君请先以瓜果充飢”
    但是,始皇帝话都还未说完。
    玄夜便是早已跃前,用那细长的喙,叼住一颗李,然后慢慢啄食。
    始皇帝就在一旁静默看著。
    不知过了多久,玄夜便把案上瓜果糟蹋了个精光,有些更是啄两口便弃。
    始皇帝更是不厌其烦,
    命人收拾了之后,又令人重新在案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瓜果。
    玄夜吃饱后,便在始皇帝常处理奏疏的帝案之上,趴著沉沉睡去。
    始皇帝无奈,
    只得令人重新送来一张桌案。
    然后,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之下,俯身於案前,神情专注的处理政事。
    .......
    这两天。
    玄夜都是醒来就吃,吃完即睡。
    许是他刚破壳而出的缘故,又或是因为待在始皇帝身边,安全感太足?
    但是,管他呢!
    在这咸阳宫中,他根本不担心有谁敢伤害自己,又有谁敢对自己无礼。
    因为他知道,自己虽是玄鸟,但对始皇帝而言,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
    他虽什么都没做,
    但对始皇帝来说,就光是他本身的意义,就已经足够大了。
    正好,他也没什么较大的志向。
    就只是每天吃吃睡睡,安心当自己的吉祥物便好了。
    看了一眼桌案上摆放的瓜果,以及空无一人的大殿,玄夜早已是习以为常。
    始皇不在?应是又去上朝会了。
    只是今天,对著周围的瓜果,玄夜顿时感到索然无味了起来。
    连吃了两天瓜果,
    现在看著,心里便没了什么胃口。
    伸展开双翼,然后扇了几下,青铜灯里燃烧的火焰在晃动中熄灭。
    掀起了殿內帷幕,阳光洒落进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躯,玄夜一愣,隨后便变得惊呆了起来。
    他身上那漆黑的翎羽,在这阳光的照射之下,泛著一种不同的晕彩,
    看起来极为炫目神异,大放异彩。
    看似只是纯粹的黑,
    细看之下却有流动的光泽,若有若无的蓝紫,流动的墨绿,若隱若现的金红。
    仿佛是把所有顏色揉进了夜里。
    “咦,这是什么翎羽?好漂亮!”
    “父皇这里好东西真多,这翎羽,比父皇之前送我的孔雀翎好看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踱步声,然后一个少年细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紧隨其后,玄夜便感觉到身后的一根尾翎被人握住,后被人向外拔出。
    “咦,怎么拔不动。”
    玄夜长唳一声,怒而扇其翅。
    不成想,在这一扇之下,一个人影立刻便被掀飞出去,狠狠撞在宫墙之上。
    玄夜並未就此停止,
    继而扇其翅,用利爪向著他扑去。
    一爪踩在他的胸腔处,一用力,便在他的血肉之上留下了三道爪痕。
    还不解气,又是挥动著翅膀一扇。
    后者被一下子掀飞出去,从上而下,倒向了桌案之上,瓜果散落一地。
    “胡亥?”
    一道不太確定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紧接著,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高便是面色难看的走了过来。
    “你怎么激怒天命玄鸟了?”
    看到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
    他不可置信,或者说是不敢置信。
    除了对胡亥的恨其不爭,还有一股彻骨的寒意顺著脊椎,席遍全身。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始皇帝对天命玄鸟是有多么上心。
    令他找梧桐之树为其所棲,寻练实之果为其所食,取醴泉为之所饮。
    其中种种,无一不耗费人力巨甚。
    光是將一棵梧桐树迁至咸阳,就有数千之人,为其所驱,不敢搁置。
    谁知道,他就只是刚回来,准备等始皇帝下朝至此復命,就看到这一幕。
    儘管心中骂了胡亥千百余遍。
    但他身为人臣,身为人师,是万不能眼睁睁看著胡亥在自己眼前丧命!
    所以快步走到天命玄鸟前面。
    挡在胡亥近面,双手作揖,微微躬著身体来为胡亥求情。
    “天命玄鸟请息怒!”
    “此人乃陛下幼子,还望饶其一命。”
    “啊!”
    但他话还未说完,玄夜振翼一扇,赵高连同胡亥被一同掀起,撞在柱子之上。
    如墨玉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教不严,师之惰,更何况是你这亡国崽种赵高,也配与之求情!
    胡亥惨叫一声,躺在地上哭喊。
    赵高却顾不得疼痛,只得趴在地上大声求饶道:“饶命,天命玄鸟饶命!”
    “不知胡亥因何故惹怒於你!”
    “但希望您能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还望能饶其胡亥一命!”
    但胡亥如今却依旧没反应过来。
    “老师,你在说些什么啊?”
    胡亥嘴唇颤抖,看著他的老师,眼泪再也止不住,如河水一般往下流。
    “老师,这里有人敢袭击本公子!”
    “老师你快叫人令其拿下,孤要去向父皇状告,腰斩他!车裂他!”
    “不不,孤要夷其三族!”
    直到现在,胡亥都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耍以前的小脾气。
    不止如此,脸上还露出委屈的表情。
    “胡亥!”赵高一声厉喝,“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纵使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幼子。”
    “但你惹怒天命玄鸟。”
    “就算陛下再喜爱你,也容你不得!”
    见赵高面色如此严肃难堪,胡亥自知惹了大祸,眼里当即便浸满泪水。
    “老师,这不关我事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全身好痛。”
    “老师,快去找御医,我就要死了。若是我死了,父皇定不饶你!”
    胡亥抱著自己身子,大声的说道。
    “还不快去?”
    “好,老师你不去是吧,我自己去,等父皇来看我,我要告你的状。”
    说完这么一句话后,
    胡亥便打算趁父皇不在逃离此处。
    赵高看著这一幕,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眼神复杂的摇了摇头。
    “胡亥,你逃不了啊。”
    以始皇帝对天命玄鸟的重视,怕是早就已经知道胡亥激怒天命玄鸟。
    现在,应是在来咸阳宫的路上了。
    身为公子胡亥之师,他这一次,怕也是难逃罪责,难逃其咎了。
    果不其然,胡亥还未走出大殿。
    珠坠碰撞声,便是在殿外响起,紧隨其后一股彻骨的寒意席捲整座宫殿!
    逆著阳光,
    一道高大身影,扶著剑缓缓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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