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將那枚封存著银色雾气的水晶球小心地握在手中,仿佛那是她与往昔、与希望之间最脆弱的连接。
    她转身,走向书房另一侧一扇隱藏在厚重书柜后的暗门。
    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光线更加幽暗的螺旋石阶。
    “跟我来。”她的声音在石阶间迴荡,带著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
    西弗勒斯和汤姆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巴斯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安静地盘在西弗勒斯手腕上,纳吉妮也藏得更深了些。
    石阶盘旋向下,空气逐渐变得更加凉爽,瀰漫著一种洁净的、混合了多种草药和纯净水汽的味道,与楼上书房的书卷气截然不同。
    墙上的魔法灯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打磨光滑的石壁。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橡木门。
    门前,一个穿著洗得发白但整洁的小围裙、耳朵上带著两枚闪闪发亮铜环的家养小精灵,正抱著膝盖坐在地上。
    听到脚步声,它猛地抬头,浅褐色的大眼睛慌乱地抬起,隨即定格在艾琳身后的西弗勒斯身上。
    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长长的鼻子拼命抽动著,仿佛在確认某种气息。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破音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但不是扑向艾琳,而是直接匍匐在西弗勒斯的脚前,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小……小少爷!是妙妙眼睛花了吗?真的是小少爷回来了?!梅林啊!祖祖辈辈保佑!主人天天盼夜夜盼,妙妙也天天擦地板等著……小少爷!小少爷您终於回来了!”它语无伦次地喊著,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它想伸手去碰西弗勒斯的靴子尖,又胆怯地缩回来,只是不停地用额头撞击著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这个叫妙妙的小精灵,比琦琦显得更年轻,情绪也更加外放。
    它的激动纯粹而炽烈,仿佛西弗勒斯的到来是它灰暗看守生涯中唯一的光亮。
    西弗勒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欢迎弄得有些无措,他不太习惯被这样对待,尤其是被一个家养小精灵。
    “起来吧。”他乾巴巴地说,语气儘量放平。
    妙妙却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爬起来,用脏兮兮的围裙角拼命擦眼泪,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西弗勒斯,咧著嘴想笑,却又忍不住掉泪:“是!是!妙妙起来!小少爷……小少爷长得真高,真像主人年轻的时候……哦,不,更像老爷……呜呜……”
    它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巴,惊恐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橡木门,又看看艾琳。
    艾琳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宽容:“好了,妙妙,西弗勒斯来看看托比亚,把门打开吧,安静些。”
    “是!是!家主!妙妙这就开门!安静!绝对安静!”妙妙像得了圣旨,立刻用力点头,躡手躡脚地走到门前,伸出细长的手指,没有碰门板,而是对著门锁的位置虚画了几个复杂的符號。
    橡木门上流光一闪,隨即无声地向內开启。
    一股更加浓郁、但也更加纯净的寧神草的香气扑面而来。
    门內是一个不算特別宽敞、但异常高挑的圆形石室。
    石室没有窗户,光线来自镶嵌在穹顶和墙壁上的、散发著柔和月白色光芒的魔法石,模擬著最舒適的黎明前天光。
    石室中央,是一个微微高出地面的石台,石台上铺设著厚厚的、洁白的羽绒垫褥。
    托比亚·斯內普就躺在那里。
    西弗勒斯的心跳,在看清那个人影的瞬间,漏跳了一拍,隨即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奏,重重地敲击著胸腔。
    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散发著酒臭、面目狰狞、挥舞著拳头的狂暴男人完全不同。
    躺在洁白垫褥上的托比亚,看起来异常……平静。
    他穿著一身柔软的亚麻色睡衣,布料考究,头髮被仔细修剪过,虽然依旧有些花白杂乱,但乾净清爽。
    脸上那些因为常年酗酒和暴怒而留下的深纹似乎浅淡了许多,脸颊虽然消瘦,却不再透著不健康的潮红或灰败,而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闭著眼,胸膛隨著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表情是一种近乎祥和的鬆弛,眉头没有紧锁,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沉入美梦的柔和弧度。
    如果不是那张脸依稀有著记忆中的轮廓,西弗勒斯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托比亚·斯內普。
    那个让他恐惧了整整五年的暴君影子,在这个沉睡的男人身上,几乎找不到痕跡。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疲惫不堪、终於得以安歇的……普通人。
    一个被病痛或噩梦折磨了太久,终於获得片刻安寧的病人。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用某种闪著微光的银色粉末,绘製著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魔法阵图。
    阵图的线条不时流过一丝丝温和的魔力,如同呼吸般明灭。
    空气里除了草药香,还有一股纯净的、类似於雨后森林或高山清泉的魔力气息,显然这个房间和魔法阵都经过了极其用心的布置,旨在最大限度地安抚和稳定托比亚的灵魂与情绪。
    妙妙已经踮著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石台边,拿起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著托比亚放在身侧的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
    它一边擦,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对著沉睡的托比亚碎碎念:“老爷,您快看看谁来了……是小少爷,咱们的小西弗勒斯少爷回来了……您不是总念叨吗?在清醒的时候……您快好起来呀,好起来就能亲眼看见了……”
    艾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著石台上沉睡的丈夫,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深切的痛楚,有无尽的疲惫,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她手中的水晶球里,那缕银色雾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加快了流动的速度。
    西弗勒斯也站在门口,一步未迈。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些深植於骨髓的恐惧与憎恶,並没有因为这个寧静的画面而瞬间消失。
    它们依然在那里,冰冷而坚硬。
    但此刻,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情绪正在滋生——一种荒谬的陌生感,一种目睹悲剧道具的悲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细微触动。
    看著这个全无攻击性、甚至显得脆弱的沉睡男人,他很难將其与记忆中那个挥舞著酒瓶的恶魔完全重叠。
    “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睡著。”艾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室內的寧静,“魔法阵和定期服用的魔药强制他进入深度平静状態。这是目前唯一能有效遏制诅咒发作、防止他伤害自己、也让他少受些痛苦的方式。偶尔……魔力潮汐平稳的时候,或者像现在,”她看了一眼水晶球中活跃了些的银雾,“他残存的清醒意识会稍微活跃一点,可能会有短暂的甦醒。但时间很短,而且……並不总是愉快的记忆。”
    她示意西弗勒斯和汤姆可以进去,但不要靠石台太近,也不要触碰魔法阵。
    西弗勒斯迈步走进了石室。
    脚下的石板冰凉。
    他站在距离石台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看清托比亚的脸,又保留了一份安全的空间。
    汤姆站在他侧后方,目光冷静地观察著魔法阵和托比亚的状態。
    “想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吗?”艾琳也走了进来,站在西弗勒斯身边,目光却落在托比亚脸上,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在你出生之前,在一切变得可怕之前……”
    她没有等西弗勒斯回答,或许她只是需要诉说。
    “我是在一个麻瓜的市集上遇到他的。刚毕业不久,心里憋闷,又对家族那套厌烦透顶,就偷偷跑去麻瓜世界散心。那时候我打扮得像个普通女孩,笨手笨脚的,差点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到。是他一把將我拽了回来。力气很大,但我当时没感觉到粗鲁,只觉得……稳当。”
    艾琳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是沉浸在美好回忆中不自觉的弧度。
    “他当时刚下工,穿著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也有灰,但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睛很亮。他看我嚇坏了,就挠著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有没有事,需不需要送我去看医生。我摇头,他就笑了,说『没事就好,姑娘家一个人小心点』。然后他就走了,继续去扛他的工具包。”
    “后来我又偶然遇到了他几次。在公园,在图书馆,甚至在一次麻瓜的社区歌舞会上……现在想想,大概也不是完全偶然。”
    艾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久违的、属於年轻女孩的羞涩,“他总是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我,然后装作碰巧的样子过来打招呼。他不太会说话,聊的都是他干的活——他是技术很好的工具机工人,说起他的手艺时,眼睛会发光,比划起来手舞足蹈,虽然我大多听不懂,但觉得……很真实,很有生命力。”
    “他追求我的方式,也很……直接。不送花,而是送他自己打磨的小铁件,做成小动物或者简单的装饰;知道我身体弱,就燉各种据说很补的汤,用他那个笨重的铝饭盒装著,大老远送来,还不好意思地说是厂里老师傅教的方子;我当时临时住的地方灯泡坏了、水管漏了,他一声不吭就来修好,弄得一身脏,还笑嘻嘻地说是顺手的事……”
    艾琳的眼神温柔下来:“他在我面前,总是收著他那股子在外面干活时的粗獷劲。说话会压低声音,动作会放轻,生怕嚇著我。其实我哪里那么娇弱,但他就是觉得需要这样。有一次他跟工友起了衝突,胳膊上划了道口子,回来却骗我说是撞门框上了。我一看就知道是打架,气得骂他不爱惜自己。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就低著头,乖乖挨训,等我气消了,才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个新做好的、歪歪扭扭的小铁皮玫瑰,小声给我赔罪。”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的托比亚……就是这样一个有点粗糙、有点笨拙,但真心实意、用他全部的热情和细心来爱我的男人。他不介意我的古怪,反而觉得神秘可爱。他会努力去理解我的世界,陪我看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魔法理论书,虽然看著看著就打瞌睡……会因为我提到喜欢某种魔法植物,就想办法去弄来类似的普通花草种在窗台上……”
    “他让我觉得,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族,选择和一个麻瓜在一起,或许是值得的。我们……是相爱的。至少,在诅咒摧毁这一切之前,是真真切切地相爱过,也曾经……期待过你的到来。”
    艾琳说完,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魔法阵微光流转的沙沙声,和托比亚平缓的呼吸声。
    妙妙已经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双手合十,大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看看沉睡的老爷,又看看陌生的、却让主人魂牵梦縈的小少爷。
    西弗勒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艾琳的敘述,像一幅褪色却依然清晰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与他记忆中那片黑暗狂暴的底色格格不入。
    那个会做小铁花、会笨拙討好、会因为妻子生气而低头的男人……真的是托比亚·斯內普吗?
    还是说,那只是被诅咒吞噬前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分不清心中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恨意依然盘踞,但似乎不再那么纯粹;悲哀更加深重,不仅为自己,也为眼前这个沉睡的男人,为那段被无情碾碎的、或许曾经美好的过往;还有一种冰冷的愤怒,对那个躲在幕后、肆意玩弄和摧毁他人人生的汤姆·里德尔。
    就在这时,艾琳手中的水晶球,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
    石台上,托比亚·斯內普平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紧接著,他那长久平静的眼皮,开始轻微地、缓慢地颤抖起来。
    睫毛如同蝶翼般簌簌而动,仿佛在努力挣脱深沉的睡意。
    艾琳立刻屏住了呼吸,妙妙也捂住了嘴巴,睁大了眼睛。
    西弗勒斯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
    在石室柔和的模擬天光下,在眾人紧张而复杂的注视中,托比亚·斯內普,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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