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昇的话,官兵们纷纷被震住。
    为首的將领正自踌躇,身旁的副手紧急道:“大人,耽搁不得,船上的沈老爷似要支撑不住了!”
    將领望了望画舫已经销声匿跡的廝杀,再看了看目中无人囂张跋扈的陈昇,心头忍不住打鼓——
    莫非沈家这艘大船今天要翻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陈昇面前,接过令牌仔细看。
    令牌通常6寸宽3寸厚三分,通体是黄铜铸造,边缘嵌刻锡条。正面有两排字,分別是『钦命巡盐御史』,以及『江南两淮专司盐务』。
    背面则是阴文篆刻,写的是『林如海印』,『前科探花』。
    扑通,看清令牌的一剎那,將领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不知是林大人的令牌,属下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其余官兵见到自家老大都跪下,纷纷跟隨,瞬间从头到尾跪了个半街。
    陈昇哼了一声,施施然收起令牌道,“废话莫多说,快快过去扫地收尸。”
    “是。”將领痛快应道。
    当他们重新搭桥,上了画舫,只见从头到尾,从甲板到二楼,楼梯遍地是尸首,遍地是血,那叫一个血腥。
    將领在尸体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脚步一顿。那人他认得,是沈府的护卫。再往前走几步,在尸群中央,一个衣著华丽。光凭那一身布料就能买下半艘画舫的人尸首分离。
    將领双腿又开始发软,嘴唇颤抖嘀咕,“果真是沈老爷。”
    这下他心中再没有任何怀疑,暗道,沈家这艘船开了几十上百年,今日个终归是翻了。
    將领命手下扫地收尸,他则用余光追著陈昇上了二楼,看见陈昇將令牌交还给一位年轻的少年公子手中。
    这是谁?將领暗自疑惑,如此年轻,断然不是林如海。
    没等他多想,贾宝玉从二楼下来。
    当他在台上站定,陈昇等亲卫猛然以棍触地,剎那间如雷霆轰鸣,压下了整艘画舫的喧闹。
    眾人齐刷刷看过去,贾宝玉悠然自得地拋了拋令牌,说道。
    “我叫贾宝玉,出身荣国府,先祖荣国公。”
    “今日奉钦差大臣、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之令,以偽造盐引、贩卖私盐之罪名,捉拿沈三千。怎奈沈三千目无王法,不遵王令,如今已被我格杀当场。”
    “现在尔等兵分两路!一路隨我前往沈家坞堡镇压,以防丧心病狂之徒闹出事端,另一路回去稟报知府让他派遣守备官兵前来接应。”
    说完,贾宝玉拍拍手,令人打开旁边的一个箱子,箱子里满是铜钱和白银。
    “每人来领五两银子。”
    轰!
    所有官兵喧譁起来,一个个难以置信。
    为首將领还想说什么,可他手下的官兵已经按捺不住,直接跳过他,衝到台上。
    牙兵取出白银,一个个交到他们手中。
    当他们真真切切拿到了白银,再多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一个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大鱼大肉还是吃糠咽菜?就看这一天了。
    有一个官兵趁乱將手摸到了箱子里,想要浑水摸鱼,可被牙兵发现。牙兵二话不说,拔出横刀,以刀背砸他的脸,直接將人砸翻在地。
    “你、你、你…”贾宝玉隨手乱点,点了几名官兵说道:“你们回去稟报知府,让他速速行动,若敢耽搁,钦差令牌可不认人。”
    被点中的几名官兵神情失望,如丧考妣。
    谁都看得出来,眼前这位爷模样虽然年轻,可出手之慷慨大方,前所未见。如果能跟著他去镇压沈家坞堡,里面的油水不知道有多厚呢。
    回去稟报知府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知府还会赏他们银子不成?绝对是不可能的。
    可他们虽然失望,却不敢异议。
    满地的尸体才刚刚打扫乾净,画舫上还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试问谁敢將这位脸上掛著淡淡笑容的贵公子当做柔善可欺之辈。
    从將领的口中,贾宝玉询问出了沈三千在金陵的具体势力情况。
    首当其衝便是城外的沈家坞堡,確如吴老板所言,被他经营得风吹不进,水泼不透。
    其次便是散布各地的八九个盐场,每个盐场都有许许多多的灶丁运夫。他们也是一个极容易爆发衝突的威胁。
    “直接去坞堡。”贾宝玉乾脆道。
    “二爷,坞堡虽然危险,但那些盐场也不容忽视啊!盐场加起来的灶丁运夫上万户,那可是象徵著五六万的人口啊。”
    “那些灶丁运夫一直吃的都是他沈家的饭,如今沈三千被杀,他们保不成就会衝击府城,闹出不可言的大祸!”
    呵呵,贾宝玉摇头。
    “吴老板,你虽然很懂做生意,但是你对这些普通平民老百姓还是了解得不够透彻。”
    “別说我杀了沈三千。就算我把沈家人全部拉到盐场去,当著那些灶丁运夫的面,將沈家人全部砍头,你信不信?也没有哪个灶丁敢举刀反抗。”
    作为经歷了五代十国战乱生活的他,对人心人性有一种深入肺腑的洞察。
    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脑子里从来就没有反抗两个字。
    你用鞭子抽他们,用棍子打他们,乃至於將刀放到他们脖子上。他们绝大部分人也只是呼天抢地,哀嚎痛哭,却不懂得反抗,这就是普通人的劣性。
    五代十国还好,在那个朝代懂得反抗的人很多。
    可归根究底,並不是反抗的人多,而是那些不懂得反抗的人都已经死了,甚至都变成了锅里的肉,烧烤架上的油脂。
    比起五代十国,大乾终归还是平和了几十年。
    这几十年將人们反抗的勇气压到了最深处。
    “交交黄鸟,止於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想到五代十国的生活,贾宝玉想起前不久读的一首诗。
    轻声念道: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天者,歼我良人。”
    別说眼下只是杀了沈三千。就连古代那些被殉葬的人,在进入墓穴的时候,都只是呼天抢地,而不敢以死相搏,更何况盐场的那些灶丁。
    带著沈三千的人头,眾人疾驰赶到沈家坞堡。
    “消息还没有传回来。”贾宝玉观察道。
    “你过去骗开大门。”贾宝玉命令为首將领。
    “啊?我?”將领用手指了指自己,有些惶恐。
    “若能骗开大门,坞中白银,不假外物,惟凭手囊,任尔自取。”
    “卑职誓死骗开此门!”將领如闪电衝向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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