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外放的。也许李太手湿,也许她心神不寧。
    总之,陈玉贞听到了另一端传来的媚姨的声音。
    “李太,你疯了?上次就跟你说过,我早不碰那些了。”
    “我不管!”李太的声音尖利起来,带著哭腔,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我受不了了……我快被逼疯了!你一定有办法”
    “你不给我解决,我不会放过你!”李太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那种贵妇的矜持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威胁,“你信不信我一定告你,让你把牢底坐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媚姨的笑声传来,短促,乾涩,像枯叶被碾碎的声音。
    “告我?李太,你傻了吗?你现在是人吃人,到时候小心上了头条。”
    陈玉贞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敢呼吸,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著。
    “而且那个是父亲跟女儿才要打掉的,现在人都找不到了,我哪里给你找5个月的极品?”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掛断了。
    陈玉贞瘫坐在冰冷的卫生间瓷砖上,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眼泪直流,但远不及她心中的恐惧和噁心。
    她听懂了。全都听懂了。
    她们想要吃她女儿的胎。
    吃那个孽种。
    怪不得前些日子媚姨一直给她打电话,因为这个胎消失的莫名其妙,她没敢接过
    在这个看似文明的社会暗面,在金钱与欲望的驱动下,有些交易,早已突破了人性的底线。
    陈玉贞几乎是逃出那栋半山豪宅的。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著在她的鼻腔深处,但更顽固的是那通电话里透出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公交车厢摇晃,灯光明亮,四周是下班族疲惫的脸,一切都那么正常,她却觉得自己刚从某个食人部落的祭坛边爬出来,浑身发冷。
    手机在包里震动。
    媚姨。
    陈玉贞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指尖冰凉。
    电话执著地响著。最终,在它即將掛断前,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可能外泄的恶魔低语封堵住。
    “媚姨。”她先开口,声音乾涩,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尖锐,“我下班路上。”
    “玉贞啊……最近,小琪还好吗?”
    陈玉贞没接这句寒暄,她心臟跳得厉害,想起李太浴室里那甜腥不散的气味,想起电话里那句“5个月的极品”。
    “我听到你和李太的电话了。”
    “我就在她家打扫。”
    “你说可以帮我女儿打胎?不用了!”
    “打下来,给那些富人吃吗。”
    “这是吃人,这是不法的勾当。”
    公交到站,剎车声尖锐。人群上下,喧囂短暂涌入听筒,又迅速退去。在一片嘈杂与寂静交替的诡异背景音中,陈玉贞听到了媚姨的回答。
    是笑声。
    低低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著一种近乎愉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
    “吃人?”媚姨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那么平稳,甚至带著点循循善诱的意味,“玉贞,吃人怎么会是『不法勾当』?”
    “这可是有几千年歷史的老方子了。”
    媚姨的语气,像在茶楼里閒聊某道点心的掌故
    “权威得很呢。《本草纲目》 就白纸黑字写著,人的血肉骨皮,哪一样不能入药?紫河车算是最寻常的了。”
    “易子而食,古时候闹饥荒就有。那是为了『活命』,天大的道理。”
    “再往上说,春秋时,易牙为了討齐桓公欢心,知道国君吃腻了山珍海味,就把自己的儿子烹了献上。那可是亲儿子!为了『忠君』,为了『前程』,不也名留史册了?”
    陈玉贞感到一阵眩晕,她靠著冰冷的车厢壁,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更別说二十四孝里,多少佳话?郭巨埋儿奉母,虽没真吃,也是把儿命看得比母命轻。还有割肉疗亲的,子女割自己的肉给父母治伤治病,那可是孝感动天!”
    “你说,这血肉至亲之间,为了孝道,尚且可以取捨,可以『药用』。”
    “那些本就不该来、不能留、无人要的『东西』,给需要的人『补一补』,物尽其用,怎么就成了『不法勾当』。”
    陈玉贞不知道怎么反驳,浑身都在抖。她本能地觉得这全错了,错得离谱,可她不知道怎么边伯贤。
    “你女儿的东西不打不给我。你就做好你的清洁工。你知道多少,听到多少,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人吃人?哼,这世道,谁不是在某些方面,吃著別人,或者被別人吃?
    只不过有些人吃相难看,有些人……吃得文明,吃得隱秘,吃出了花样,吃出了『文化』和『道理』。”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陈玉贞还举著手机,贴在耳边。
    车厢里的灯光惨白,映著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些人里,会不会也有“吃人”的,或者“被吃”的?
    只是大家都穿著衣服,戴著面具,行走在文明社会的规则里,谁也看不出谁內里已经腐烂成了什么样子。
    灯光是暖黄色的,罩著小琪摊在餐桌上的数学习题册。
    铅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列出一串串公式。
    小琪等著老妈今天的问候。“功课做完了吗”。
    但是一直没等到。
    “妈?”小琪放下笔。
    陈玉贞像是被惊醒“……没事。累了。”
    她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对著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发呆,半天没动作
    小琪站起来,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妈,”小琪知道她妈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陈玉贞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金属门板。
    她看著女儿。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她说得有些顛三倒四,但那些话从她嘴里复述出来,依旧带著原始的、血腥的衝击力。
    小琪安静地听著。
    “幸好,幸好当初……没有在她那里……做別的。”
    陈玉贞她不敢想下去。
    “她说的那些有问题……但是,但是我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如果是被信息轰炸的现代人来听的话,她的话,里里外外充满了巧言令色。迷惑性和误导性。
    但是陈玉贞不是,小琪想这种话术她也是信手拈来,但屁股决定脑袋。
    她现在在陈玉贞这一波。
    小琪拉起妈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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