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与树影交织的晦暗光线中,一个身影踉蹌著从一丛半焦的杜鹃花后显露出来。
    那人衣衫华贵却多处焦破,脸上沾满菸灰,原本梳理整齐的鬢髮散乱,正是大当家梁豹。
    他显然也是刚从某条隱秘通道逃出,或许本想藏匿於此等待时机,却不慎弄出了声响,暴露了行踪。
    梁豹此刻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看到陆邦脚边梁豹那惨不忍睹的尸骸,瞳孔猛缩,心头寒气直冒。
    但脸上却迅速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声音因为吸入烟尘而沙哑乾涩:
    “陆……陆大人?是您?太好了!您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双手微微抬起,做出无害且恳切的姿態。
    “误会,都是误会,陆大人,我们……我们是一边的啊!”
    他见陆邦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盯著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心中更慌,语速加快,拋出了最诱人的筹码。
    “陆大人,留我一命,我对您还有大用。
    我知道黑龙寨的宝库在哪里,不在山寨里,在更隱秘的地方。这些年积累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价值连城!还有……
    还有我这么多年在各地经营的关係网,官场上的门路……只要您放过我,我全都给您!全都交给您!
    我们可以合作,我暗中辅助您,保您仕途坦荡,如何?!”
    他试图用財富和权势打动对方,眼中闪烁著求生欲,甚至努力让那偽善的慈悲面容重新浮现,儘管在菸灰血污和惊惶之下显得格外滑稽而可悲。
    但这些抵不过陆邦他自己受到的伤害。
    他提刀。
    “去死吧!!!”
    猛地踏前一步,手臂扬起,朝著他的心臟位置,狠狠刺下!
    梁豹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並非匕首入肉,而是仿佛撞上了什么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屏障!
    陆邦只觉得手臂一震,匕首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盪开,偏离了方向,擦著梁豹的衣襟划过,只割破了一层布料。
    一道破破烂烂的僧袍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挡在了陆邦与梁豹之间!
    是济公!
    他赶到了!
    “阿弥陀佛,陆施主,住手!
    此等杀业,万万不可再造!”
    陆邦被震得后退半步,握匕首的手微微颤抖,抬眼看著突然出现的济公,眼中的冰冷疯狂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被挑衅的野兽般更加赤红:
    “和尚!让开!这是我和他的恩怨!不关你事!”
    济公摇头,目光沉重地扫过地上樑豹的惨状,又看向惊魂未定、瘫软在地的梁豹,最后定格在陆邦那张染血的脸上,声音沉痛:
    “恩怨?施主,你可知你手中刀对准的是何人?
    他又与你……是何关係?”
    他顿了顿,仿佛不忍说出,却又不得不言,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林间:
    “此人梁豹,乃是二十年前与邵芳女施主有段缘由!而他……”
    “他,亦是你的生身之父。”
    “陆邦,难道……你要杀了你的亲生父亲吗。”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两人心头。
    梁豹浑身剧震!
    他猛地看向陆邦,……那眉眼,那轮廓……难怪眼熟。
    那分明……分明有邵芳年轻时的影子,也隱约有他自己年少时的几分神韵。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激动、贪婪,在梁豹胸中爆发。
    他当了半辈子恶贯满盈的山贼,杀人越货,欺男霸女。
    可如今,老天爷竟然给了他一个状元后代。
    “孩儿”
    梁豹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他不再后退,反而猛地往前一扑。
    因为腿脚不便,他几乎是半爬著,不顾地上的血污和泥泞,踉蹌著扑到陆邦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陆邦同被毒蛇缠住,浑身汗毛倒竖。
    “儿啊!我的儿啊!!” 梁豹仰起头,脸上涕泪横流
    “我是你爹,我是你亲爹梁豹啊!
    这么多年,二十多年了,爹未娶!
    心里只装著你娘一个人。
    只是……只是当年爹年轻气盛,手段激烈,伤了你娘的心……
    爹知道错了,爹后悔啊,这么多年,我找遍了钱塘,找遍了附近州县!
    爹想你娘,想得心都疼啊”
    他语无伦次,真假参半,將强暴美化成激烈手段。
    將多年的遗忘和放纵说成苦苦寻找。
    此刻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深情与骨肉重逢的戏剧中无法自拔。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让我们父子在此团聚!”
    梁华紧紧抱著陆邦的腿,抱住了他后半生最大的依仗和希望。
    “儿啊,你是状元,是朝廷命官。
    爹……爹以前是做错了,但爹可以改,我们可以一家人团聚。
    爹把山寨……哦不,爹把所有的財產都给你,你娘……你娘她也一定还活著对不对?
    我们去找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美好。
    他甚至开始幻想,靠著这个状元儿子,他不仅能洗白身份,还能安享富贵晚年。
    陆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他的右手,已经重新握住了那把沾满血污的短刀。
    刀柄冰冷,触感真实。
    梁豹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仰起的脸上狂热未退,却多了一丝疑惑:“儿?你……”
    话音未落。
    陆邦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梁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只是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却快如闪电的精准,手腕一翻,刀光在暗红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噗——!”
    利刃切割骨肉的闷响,短促而沉闷,甚至压过了林中零星的惨叫和远处的噼啪燃烧声。
    梁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混合著狂喜、算计、疑惑的表情瞬间凝固。
    瞳孔猛地放大,里面倒映出陆邦低垂的、毫无表情的脸,以及……一片骤然倾斜、顛倒的天地。
    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视线翻滚,看到了自己那具依旧保持著跪抱姿势、脖颈处喷涌出炽热泉涌的无头身体,看到了济公陡然睁大、充满震惊与悲悯的双眼,看到了漫天暗红的星火与烟雾……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永恆的寂静。
    梁豹的头颅,如同一个被丟弃的破烂皮球,滚落在地,沾染上泥土、松针和从他自身腔子里喷溅出的温热血浆。
    无头的尸身僵硬了片刻,才缓缓鬆开了抱著陆邦腿的手臂,向前扑倒,重重砸在血泊之中,激起一片细小的血花。
    陆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中的短刀刀刃上,鲜血正顺著血槽缓缓滴落。
    梁豹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有些甚至溅入了他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將视野染成一片猩红。
    风吹过林梢,带起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济公僵立在原地。他张著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看尽世事沧桑、渡人无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痛惜,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力。
    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不,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註定无法用佛法轻易化解的、纠缠了二十年的血债与业果。
    他预见到了人伦惨剧,却未能阻止这最极端、最彻底的一种。
    济公站在原地,良久。
    又低头看著梁豹身首异处的尸体,长长地、沉重地嘆息一声,念诵了一句模糊的往生咒。
    然而他知道,此间罪业与因果,绝非一句经文所能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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