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眾人目光都落在赵老夫人身上,纷纷屈膝行礼。
    姜幼寧借著这个机会,又往角落处让了两步。
    她习惯於在不起眼处,静静地看著一切。
    赵老夫人来了。
    终於,轮到她们婆媳对阵。
    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不知会如何斗法?
    想到此处,她抬眸看了一眼靠在榻上镇国公。
    有镇国公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就是不知道他会向著谁?
    赵老夫人一手扶著花妈妈,站在那处。一身絳紫织金褙子,戴整套赤金头面,自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望著就是一副大家老夫人的做派。
    姜幼寧留意到,她扶著花妈妈的手攥成了拳头。可见正强压著怒火。
    “母亲请坐。”
    镇国公坐起身来。
    赵老夫人不说话,走过去在圈椅上坐下。
    眾人都恭敬地转身面向她。
    屋子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这个时候,可没有人敢出声。
    赵老夫人手搭在扶手上,环顾眾人,目光最后落在韩氏身上。
    “我听说,你让人打死了梨花?”
    她自然看到了韩氏受伤的腿,也已经得知韩氏的伤情,甚至整个事情的过程她也已经清楚。
    但她只觉得是韩氏自己愚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反而折了腿。真是无用。
    无用还自大。竟敢擅自处置她的人,她將这视为挑衅。
    “母亲息怒。”韩氏低下头,言语里並没有让步的意思:“梨花在邀月院的石板路上动了手脚,害得我摔伤了右腿。按照家规,这样敢伤主的恶奴本就该处死。”
    老太婆设计了这一切,將她害成这样。还有脸来兴师问罪?
    简直可笑。
    “梨花是我赏给姜幼寧的。”赵老夫人冷哼一声:“我还没死呢,你处置我的人,是不是要跟我说一声?”
    这韩氏,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替她打发了府里老国公留下的妾室和庶出的子孙们,让她爬上这当家主母位置的?
    如今倒敢爬到她这个婆母头上来作威作福。是看她年迈不中用了吗?
    “当时情急,我也痛得厉害,便只顾著家规,没想著去稟报母亲。还请母亲见谅。”
    韩氏坐著,低下头去,姿態恭谨。
    实则,她是在说自己按照家规办事,根本就没错。老太婆除了怪她没有预先说一声,其他也找不出什么错处来。
    “春桃你也要打死?”
    赵老夫人看向跪在地上的春桃。
    “她买了蓖麻粉混在血燕中,想栽赃我毒害於姨娘。那带毒的燕窝却进了国公爷的肚子,害得国公爷遭了一桩大罪。母亲难道不心疼国公爷?”
    她说著话,看了镇国公一眼。
    她腿伤成这样,都第一时间来看他。而他的母亲,却不顾他中毒之事,要放过给他下毒的婢女。
    孰是孰非,镇国公心里应该有数。
    “春桃有什么动机这么做?”赵老夫人理了一下衣摆,意有所指道:“怕不是有什么人栽赃她。”
    她当然是在说韩氏做了这一切,故意栽赃春桃。
    韩氏这个愚蠢的东西,居然还用言语来挑唆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今日不给她点厉害瞧瞧,她都不知道这镇国公府谁说了算。
    “应该是有人针对我,在背后指使她这样做。”韩氏不甘示弱,回了一句。
    这个针对她的人,当然就是老太婆了。
    老太婆因为不满她想做主赵元澈的婚事,又没有在她的帐目上查出眉目来。所以才处处针对她,想夺了她的掌家之权。
    “放肆!”赵老夫人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韩玉茹,你是不是以为这镇国公府后宅里你说了算,你可以一手遮天?”
    这个不孝的东西,做下这样的事,不仅狡辩,还敢倒打她一耙?
    “儿媳不敢。”韩氏低下头:“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春桃做下这种恶毒的事伤到了国公爷。今日纵容了她,明日就有人敢效仿。这后宅之中岂不是就乱了套?儿媳以后还怎么掌管这后宅?”
    “既然掌管不了,正好你也受伤了。就不必继续掌管了,把库房钥匙交出来。我这把老骨头如今还算健壮,能替你们管些日子。”
    赵老夫人抬起下巴,乜著韩氏。
    既然韩氏自己作死,那也怨不得她拿回掌家之权。
    韩氏闻言脸色骤变。
    掌家之权可以说是她的命根子。她有许多密事,不能叫人知道。
    老太婆接了掌家之权,她那些事就有被发现的可能。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姨娘就抢先开口了。
    “老夫人息怒,身子要紧。”李姨娘早看好时机,笑看著韩氏道:“奴婢多句嘴,夫人可別生气。春桃做错了事,是该罚她。可咱们这府上,国公爷一直以孝道为先,夫人也是个孝顺的。不如就依了老夫人的意思,留春桃一条性命,把她打发出去吧。”
    姜幼寧看了看李姨娘。
    李姨娘的確是一个有心机的人。
    这话说得很巧妙。
    看似公平,实则拿孝道压著韩氏,要替赵老夫人保住春桃。
    而且李姨娘说话的时机也不寻常。
    方才韩氏和赵老夫人剑拔弩张时,李姨娘並没有开口。
    等到这会儿,赵老夫人占了上风,她才站出来说话。既稳贏不输,又討好了赵老夫人,两全其美。
    果然,在后宅里能活下来的,个个都是厉害的。
    “李姨娘倒是心善。可你別忘了,她害的人是国公爷。”
    韩氏咬著牙关,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贱人,一贯会钻空子落井下石。平日里做小伏低。才得了机会,便踩她一脚。
    等她翻身,第一个收拾李姨娘。
    “都別爭了。不管如何,一个下人生了谋害主子的心,就不该活下去。春桃处死。”镇国公失了耐心:“韩氏,你把库房钥匙给母亲,先好好养伤。”
    府里闹成这样,还波及他。
    他心中很是不悦,也不想面对这一切。
    姜幼寧默默地看著。
    镇国公看態度没有耐心,处置却很有分寸。
    他夺了韩氏的掌家之权,但也依著韩氏的意思,处死了春桃。
    这一回,是赵老夫人占了上风。
    拿到掌家之权,不知赵老夫人能不能查出韩氏从前的那些烂帐?
    “母亲要掌家之权,可以。”韩氏顿了片刻,开口道:“只是,帐上的银子没有多少。这些年,我掌家没有从中得到一钱银子的好处,反而从铺子里贴了不少过来。母亲要管,就把府里的贴补一併接过去吧。”
    从老太婆查她的帐开始,她就已经做了准备。
    现在,老太婆就算接手过去,短时间之內应该查不出什么来。
    至於银子,她肯定不会留下多少。不过说起来,老太婆手里应该还有不少体己。
    “这个自然。”赵老夫人抬起下巴,意有所指地道:“放心,你掌家这几年的帐目,我也会一一过目。”
    “那就辛苦母亲了。”韩氏低下头,颇为恭敬,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杏儿道:“这女子,国公爷可是收房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问起此事,镇国公面色有些不自在,“嗯”了一声,老脸泛红。
    他年纪不轻了,还闹出这样的事。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这种事情在上京並不少见。八十翁还娶十八岁的姑娘呢。
    “叫什么名字?”
    韩氏问道。
    “林杏儿。”
    林杏儿小声回应。
    “那劳烦母亲办个简单的仪式,给林姑娘一个姨娘的名分吧。”
    韩氏颇为大度地开口。
    她自然猜到这是李姨娘的鬼。男子都图新鲜,林杏儿在李姨娘这处,镇国公接下来少不得往这里跑。
    倒不如直接让林杏儿做姨娘,单独分一个住处。让李姨娘沾不到林杏儿的光。
    说不定,两人以后还会反目成仇,狗咬狗呢。
    “也好。”
    赵老夫人点了头。
    她赞同此事。偷偷摸摸终归不是正途,还是纳进门好一些。
    只有赵思瑞和李姨娘二人面色难看。
    李姨娘暗暗咬牙,韩氏还真是睚眥必报。她才帮赵老夫人说了几句话,韩氏这就报復回来了。
    看罢一场好戏,姜幼寧沿著小逕往回走,心中感慨良多。
    “姑娘,老夫人和国公夫人翻脸了,这一下她们恐怕腾不出精力来对付您了。”
    馥郁跟在身侧,笑著和她说话。
    “府里事情虽然接二连三,但都找到了缘故。祖母应当不会在应將此事强栽在我身上。否则,不免太刻意。”
    姜幼寧目露思量,缓缓开口。
    让韩氏和赵老夫人反目,正是她谋算的结果。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將这两只老狐狸玩弄於股掌之间。
    说不畅快是假的,这大概就是坐山观虎斗的感觉吧。
    但想到这结果是用梨花和春桃两人的性命堆出来的,她心情又有些沉重。
    那俩人不过比她大了两三岁。
    回到邀月院,她练过功之后沐浴更衣,便捧著一册书在窗前翻看。
    可因为才发生的事,她心绪难平,翻了几页始终看不下去,坐在那处怔怔出神。
    “姑娘,该吃晚饭了。”
    芳菲走进来。
    “好。”
    姜幼寧回神,放下手中书册,隨著她走出臥室。
    桌上,摆著一盘清炒莧菜,一碗水煮蚕豆,並一小碗糙米饭。
    晚饭菜式这样简陋?
    她不由抬头看芳菲。
    “老夫人掌家,说国公夫人不会过日子,以至於公中亏空。”芳菲解释道:“所以,从今日开始,府里除了国公爷和世子爷,其余人的晚饭就只有两道素菜。”
    “你拿些银子,到集市上去买几样菜吧。你和馥郁爱吃什么,自己也买些,不必俭省。”
    姜幼寧转身回了臥室,又在窗前坐下,捧著书册思量。
    赵老夫人这般做,不只是为了节省府中开销,恐怕也有立威的意思。毕竟许久不掌家,不拿出点威风来,只怕下面有人不服。
    门口,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她不由抬眸朝房门处望去,本以为是芳菲忘了拿东西回头来,却不想进来的人是赵元澈。
    他一袭霽青色圆领襴衫,清雋的脸迎著光阔步而入,带进来一丝微风吹得烛火轻晃。腰带束著劲瘦的腰身,在小小的空间里,更显肩宽腿长。
    姜幼寧不由绷直了身子,脸儿发白,心头乱跳。
    对於韩氏,她下手太重。
    他定是找她算帐来了。
    却见赵元澈手中拿著几朵嫣粉的荷花和几根莲蓬。
    他径直走到梳妆檯前,將荷花插入梳妆檯上的长颈缠枝纹花瓶內,抬手仔细摆弄。
    姜幼寧望过去,不禁走了神。
    赵元澈手极好看,冷白的肌肤,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
    他的手也极巧。
    几朵荷花原像婴孩攥著的拳头,在他手下很是乖巧,隨著他的轻拍恣意绽放,露出嫩黄的花蕊。粉嫩的花瓣尚且沾著夜露,被烛火照著,有翠绿莲蓬的衬托,似流转著细碎的温柔。
    赵元澈收了手,偏头端详了一眼,从中抽出一枝莲蓬转身走向她。
    姜幼寧见他走过来,慌忙垂了眼不敢与他对视,手不由攥紧了书册。
    他准许她反击韩氏,但没有准许她將韩氏伤得那么重。
    这会子过来,定是要收拾她了。
    他走到她面前,顿住步伐。
    她耷拉著脑袋,怏怏的没什么精神,像被骄阳炙烤的娇嫩花朵。
    怪可怜的。
    姜幼寧整个人被他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叫她浑身越发的不自在。
    手里忽然一空。
    她驀地抬头。
    是他抽走了她的书册,和莲蓬一起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她仰起脸儿,蹙眉看他。却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她顿时慌作一团,胡乱挣扎。
    赵元澈抱著她轻盈地转了个身坐下,她便落在了他怀中。
    他结实的手臂牢牢揽著她不足一握的腰肢,將她侧身摁在他腿上坐下。
    这般姿態,实在亲昵。
    “对不起,我错了。”
    姜幼寧红了脸,手抵著他胸膛,脱口认错。
    赵元澈垂眸看她,眉心微皱:“何错?”
    “不该对母亲下那么重的手。”
    姜幼寧没有丝毫犹豫,小声回答他。
    她早想好了,他来兴师问罪,她立马就认错,绝不分辨。
    其实,她心里头觉得韩氏是罪有应得,甚至还不够呢。
    毕竟,她在镇国公府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没有读书没有学任何东西,长到这么大一事无成。等同於被韩氏毁了一辈子。
    何况,韩氏还吞了她那么多的银子。
    今日,其实不该梨花和春桃死,韩氏才是真正该死的。
    以前,姜幼寧不敢恨任何人,希望韩氏死的心思她更是从未起过。
    现在,她已经开始恨欺负她的人,而且恨意强烈。她倒是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石板下的坑是你挖的?”
    赵元澈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他拿过莲蓬,手臂圈著她,在她身侧掰开那莲蓬,从里头取出一颗颗莲子。
    “没有,不是我。是梨花挖的。”
    姜幼寧不由分辨。
    梨花以为她要假装摔倒,所以在石板下动了手脚。
    韩氏故意过来,想陷害她。不想梨花做的机关那么厉害,直接摔折了腿。
    这些,赵元澈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不是你,梨花也受到了惩罚。为什么还和我说对不起?”
    赵元澈將莲子外绿色的薄皮一点一点剥开。
    姜幼寧听著他的话,不禁抬起漆黑瀲灩的眸子看他,雾蒙蒙的眸底有著不敢置信。
    他的意思是,韩氏摔断了腿,他不怪她?
    赵元澈將白嫩的莲子掰开,去掉里头的嫩芯,餵了半颗到她唇边。
    她乖乖张口含住,牙齿轻轻咬开嫩生生的莲子,鲜脆清香,淡淡的甜在舌尖缓缓绽开。
    她抿唇细细咀嚼,目光怔怔落在他衣襟处的祥云暗纹上。
    多数时候,她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本以为,他会对她大发雷霆。
    不料他不仅不生气,还亲手剥了新鲜的莲子餵她。
    “此番之事,你筹谋细致,计划周全,很好。”
    赵元澈又剥了一颗莲子餵给她。
    姜幼寧眨眨眼看他。
    总觉得他好像在奖励她。
    可是,他母亲才因为她的缘故折了腿。
    他奖励她?
    好生荒唐。
    “心里不舒服?”
    赵元澈望著她问。
    “没有。”
    姜幼寧垂下卷翘的长睫,轻轻摇摇头。
    “因为梨花和春桃的死。”
    赵元澈似乎没有听到她说“没有”。他继续说了一句,语气一如往常。
    姜幼寧不由自主看他,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赵元澈没有说话,又將半颗莲子餵到她唇边。
    她因为分神没有张口,而是就著他的手,在那半颗莲子上咬了一点点。抬起头来时才觉得不对,正要伸手去拿。
    赵元澈忽然收回手。
    姜幼寧眼睁睁看著他將剩下的莲子放进口中。她莹白的脸儿倏地红透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那是她咬过的东西,他怎么一点都不嫌弃……
    可再看赵元澈,神色自若,仿若没事的人一般,又剥开一颗莲子。
    只是她太过慌乱,没有留意到他耳尖同她的脸一样,亦是红透了。
    “她们做错了事情,理应受到惩罚。你不必多想。”
    赵元澈语气淡淡地开口。
    “可是,她们都还那么年轻。虽然做错了事情,但罪不至死。”
    姜幼寧垂下脑袋,纤长的眼睫耷拉下来,有几分颓然。
    他猜中了她的心事。
    她的確因为梨花和春桃的死而愧疚不安。
    如果,韩氏是將她们二人发卖,而不是打死就好了。
    两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没了。
    “匕首没入人牙子心臟那晚,我也曾彻夜未眠。那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而失去生命。”
    赵元澈將手中的莲子放回桌上,揽著她轻声开口。
    姜幼寧闻言一时怔住。
    他说人牙子。是將她从人牙子手里救回来那次吗?
    她曾问过他,那个人牙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她。后来,她便逐渐淡忘了,没有再问起过。
    原来,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这个已经替她手刃了坏人。
    “后来去了边关,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到数不清多少个。”
    赵元澈乌浓的眸深不见底,映著点点烛火,说似隱藏著说不出的情绪。
    “敌军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与我、与我手下的人立场不同。我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我,杀我的手下,杀我的父母兄妹,杀大昭上下每一个人。姜幼寧,他们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一切都是情势所迫。你明白吗?”
    赵元澈双手握住她瘦削的肩,眸光肃然凛冽,不急不缓地告诫她。
    “我知道,我没有错。如果我不对付她们,她们就会害死我,还会害死吴妈妈和芳菲,还有馥郁……”
    姜幼寧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那样做,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她连累。
    赵元澈说得对。
    事情將她推到这个境地,她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身边的人考虑。
    再来一次,她还是必须那样做。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鬱结了一下午的心事,隨著这口气慢慢卸去。
    “记住,別心软。”赵元澈大手握住她脸颊,轻轻摩挲:“心软的人,活不长。”
    “我记住了。”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脸儿比方才更红,身子挪了挪想挣脱他的怀抱。
    这般姿態太亲密了。
    话本子里,蜜里调油的新婚小夫妻也不过如此。
    他和她这样,不合適。
    “过两日我要动身去湖州。”
    赵元澈反將她揽紧了些。
    姜幼寧挣扎的动作顿住,抿唇看了他一眼,心里起了思量。
    他又要出门公干了吗?
    这一去,想来要好些日子。
    不知道他关著吴妈妈的院子在什么地方?
    或许,她可以趁著这个机会远远地逃开。
    这一次,她带著吴妈妈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去江南。
    她自己也不设定地方,就这样隨便走,走到哪儿算到哪儿。
    就不会被他找到了。
    她漆黑的眸子亮起来,心里燃起了点点希望。
    “湖州的官员上报说,那边出了麒麟祥瑞。陛下欲大兴封赏,却不知此事真假。瑞王向陛下提议,让我去查探。”
    赵元澈淡声解释。
    “这世上真的有麒麟?”
    姜幼寧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心,睁大清澈的眸子望著他问。
    之前,赵元澈给她讲过《山海经》。
    她一直觉得,那里头的生物很有意思。湖州的官员敢这么上报,总归要有点影子吧?
    要是什么都没有,岂不是欺君之罪?
    “要去看了才知道。”
    赵元澈回她。
    “你去要多久?”
    姜幼寧小声问他。
    “一个月左右吧。”
    赵元澈垂眸看她,眼底泛著点点光亮。
    姜幼寧抿唇,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扇了扇,声音更小了些。
    “去之前,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吴妈妈。我很想她。”
    想吴妈妈是实话。
    探听吴妈妈的所在之处,是她的目的。
    “嗯。临行前,我带你去见她。”
    赵元澈眸光沉了下去。
    她问他去多久,本当她是惦念他,原是有別的念头。
    想故伎重演,带著吴妈妈离开。
    “好。”姜幼寧眉眼弯起,露出几分笑意:“等你走时,我送你。”
    为他饯行,才能確定他真走了。
    “不用。”赵元澈將她落在粉腮边的一缕髮丝別到耳后,捧起她的脸,看著她的眼睛淡淡道:“你和我一起去。”
    “我?”姜幼寧乌眸连眨数下,意乱心慌:“你……你別说笑了,我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出远门?就算你开口,祖母和父亲母亲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她怎么也没料到,赵元澈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先是嚇了一跳。隨后冷静下来又逐渐安心。
    赵元澈要带她出远门,恐怕韩氏合照老夫人会拼死拦著。
    这件事,是不可能实现的。
    “你不必管。”
    赵元澈唇角微微勾起。
    “姑娘,饭菜买回来了。”
    芳菲的声音传进来。
    姜幼寧一下从赵元澈怀中蹦起,往后退了两步,俯身整理著裙摆道:“时候不早了,你快点走吧。”
    “我也没有用晚饭。”
    赵元澈理了一下衣摆。
    姜幼寧闻言一怔,他说这话就是想留下来用晚饭?
    她顿了顿道:“芳菲买的都是我喜欢的菜式。你吃不习惯。”
    有他在跟前,她心里总是乱糟糟的,站著坐著都不自在。
    她只想快点打发了他,不想留他用饭。
    “我不挑食。”
    赵元澈微微挑眉,狭长的黑眼睛直直望过来。
    “那你就在这吃吧。”
    姜幼寧转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两人出了臥室,在桌边相对而坐。
    赵元澈极自然地接了芳菲手中的活计,给姜幼寧盛饭布菜。
    芳菲低头退了出去,掩上门。
    “芳菲,你吃不吃莲蓬?”
    清流在廊外喊她。
    清涧抱臂站在边上,冷眼旁观。
    “你哪里来的莲蓬?”馥郁从另一边走过来询问。
    “园子莲塘采的唄。”清涧颇为大方,分给她二人一人两支,咧嘴笑道:“可甜了,快吃。”
    “莲塘的莲蓬哪能隨便采?国公夫人不是不让?”馥郁质疑他。
    “夫人现在又不当家了,怎么不能采?再说,我看到主子采我才采的。”清涧不以为意。
    “主子采了给姑娘的,你采了是自己嘴馋。”
    清涧没好气地说他。
    “我采了给这两位姑娘。”
    清流顶嘴。
    馥郁捧著莲蓬笑起来。
    芳菲也跟著笑了笑,却留意到了他们的对话,在心里嘆了口气。
    世子爷亲自动手给姑娘采的莲蓬么?
    她看世子爷心里,应当是有姑娘的。
    姑娘却似乎不怎么想理世子爷。
    即便姑娘也愿意,这两人之间也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唉,真是造化弄人。
    屋內。
    姜幼寧放下碗筷,见赵元澈看过来,她解释道:“我吃饱了。”
    今儿个的菜式合她的胃口,她吃得並不少。
    他还看她做什么?
    “祖母明日会请道长进门来。”
    赵元澈忽然道。
    姜幼寧眨眨眼,疑惑道:“家中发生那么多事,都是有缘故的。祖母怎么不能硬说那些事是我造成的吧?”
    赵老夫人看著是个明白人,那些事和她没有关联。难道还打算牵强地赖在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说服力。
    “明日你隨机应变便是。別怕,不会有事。”
    赵元澈捏著帕子替她擦拭唇角,口中细细嘱咐她。


章节目录



岁岁长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岁岁长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