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指尖捻动,感受著药瓶的冰凉,而后不动声色地將其揣入兜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柜檯。
    秦淮茹已经彻底进入了角色。
    那双常年浸泡在冷水里、关节有些红肿的手,此刻正有些生疏地在木钱箱里数著零钱。
    动作很慢,却异常认真。
    她的声音,也不再是过去那种带著怯懦的细微。
    “同志,一个午餐肉罐头一块五,一个暖水瓶两块,一共是三块五,收您四块块,找您五毛。”
    清晰,乾脆。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那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工服,像一副为她量身打造的鎧甲,將过往所有的卑微与不安都隔绝在外。
    周围排队的街坊们,眼神已经变了。
    从最初单纯的羡慕,悄然转为一种混杂著敬畏的复杂情绪。
    这哪里是找了份工。
    这分明是鲤鱼跳了龙门,一步登天!
    “瞧见没,这才叫脱胎换骨。”
    “谁说不是,秦淮茹这回是真熬出头了。”
    “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啊……”
    议论声不大,秦淮茹听见了,只是將头埋得更低,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她不敢去看陈彦,却能感到一道平静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给的。
    她必须做好,要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才对得起这份近乎再造的天恩。
    就在供销社的生意井然有序之时,门外猛地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著哭腔,尖锐而惊慌。
    砰!
    供销社的木门被狠狠撞开。
    棒梗,贾家的长孙,像一头被猎犬追赶的小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头髮凌乱,一张小脸煞白,掛著两道清晰的泪痕,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
    棒梗衝到柜檯前,一把攥住秦淮茹崭新的工服衣袖,嗓音悽厉。
    “我妹妹……我妹妹她……她快不行了!”
    秦淮茹的脸,唰一下,血色褪尽。
    手里的钱幣哗啦啦散了一地,她却毫无察觉。
    “你说什么?小当怎么了!”
    她抓住棒梗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单薄的皮肉里。
    “她身上烫得跟火炭一样!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奶奶……奶奶在屋里骂,说她是个赔钱货,让她去死……”
    棒梗“哇”的一声,彻底哭了出来。
    秦淮茹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天旋地转,身子剧烈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发高烧!
    在这个年月,这三个字就是一张催命符!
    她下意识就要往外冲,可脚步刚抬起,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猛然僵住。
    她僵硬地扭过头,望向身旁的陈彦。
    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才刚签了合同,才换上这身新衣,才看见人生的第一缕光……
    第一天上班,就要撂挑子回家?
    这份工作……
    周围的街坊也都愣住了,同情、怜悯、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她笼罩。
    三大爷閆埠贵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著算计的精光。
    秦淮茹,要完了。
    陈主任就算再大度,也不可能容下一个第一天上班就跑路的员工。
    这三十块钱的工作,铁定是要飞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淮茹会哭泣哀求,会六神无主时,陈彦却动了。
    他伸手,將柜檯上摊开的帐本轻轻合上。
    他清淡的声音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把门关上。”
    秦淮茹猛地一怔,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陈彦又重复了一遍。
    “关门,暂停营业。”
    他说完,看了一眼已经嚇傻的秦淮茹,又扫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棒梗。
    “走,去看看。”
    什么?
    秦淮茹的脑子彻底停转。
    不光是她,供销社门口所有排队的街坊,全都傻眼了。
    陈主任……他非但没发火,没提开除的事,还要……亲自跟过去?
    这……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单位,才会如此体恤一个普通售货员的家事?
    “陈……陈主任……”秦淮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別废话,救人要紧。”
    陈彦没再多言,率先迈步走出了供销社。
    秦淮茹如梦初醒,胡乱抹了把脸,一把拉起棒梗,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中院,贾家。
    一股酸腐与霉味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贾张氏正坐在床沿,拍著大腿咒骂不休。
    “丧门星!一个个都是来討债的!病死算了!死了乾净,省得浪费家里粮食!”
    贾东旭则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屋里团团乱转,满头大汗,嘴里反覆念叨:“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上医院得花多少钱……”
    床上,小当瘦小的身子蜷缩著,小脸烧得通红一片,嘴唇乾裂起皮,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额前的头髮都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秦淮茹衝进去,一把推开挡路的贾张氏,扑到床边。
    “小当!小当!你醒醒啊!你看看妈!”
    她颤抖著去摸女儿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心尖都在抽搐。
    这时,陈彦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让贾东旭和贾张氏都闭上了嘴。
    贾张氏看著这个让她家丟尽脸面、又给了她儿媳天大好处的年轻人,张了张嘴,一个脏字都骂不出来。
    陈彦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小当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高烧,脱水,意识模糊。
    再拖下去,就算命保住了,脑子也得烧坏。
    “去,倒碗温水来。”陈彦对旁边已经六神无主的秦淮茹吩咐道。
    “哦……好!”
    秦淮茹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陈彦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他倒出一粒雪白的药片,用桌上的铁勺子背面,轻轻一压。
    药片瞬间化为细腻的粉末。
    “这是什么?”贾东旭凑过来,警惕地问。
    “闭嘴。”
    陈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贾东旭被那眼神扫过,只觉得后颈一凉,嚇得脖子一缩,立刻噤声。
    秦淮茹端著水过来,看到陈彦手里的药末,也愣住了。
    “陈主任,这是……”
    “国外带回来的特效药,专治这种急症。”
    陈彦的解释简单直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能不能救回来,看她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將勺子里的药末,小心地倒进水碗,用勺柄搅了搅。
    “扶她起来,餵下去。”
    秦淮茹此刻对陈彦的话,没有半分怀疑。
    她小心翼翼地將小当扶起,让她虚弱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將那碗承载著全部希望的水,艰难地餵进了女儿乾裂的嘴里。
    一碗水餵完,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小当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钟。
    十分钟。
    小当的脸色依旧通红,呼吸依旧急促,毫无变化。
    贾张氏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恶毒的讥讽。
    “什么特效药,我看是毒药吧!要是我孙女吃出个三长两短,我……”
    她话音未落,秦淮茹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出汗了!小当出汗了!”
    眾人急忙看去,只见小当的额头上、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紧接著,汗珠越来越多,很快连成一片,顺著脸颊滑落。
    她身上那身湿透的衣服,此刻更是像又被浇了一遍水。
    又过了几分钟,小当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那短促而艰难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陈彦再次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那惊人的滚烫,已经退去大半,只剩下正常的温热。
    “把湿衣服换了,盖好被子,让她睡一觉,明早就没事了。”
    陈彦收回手,语气平淡。
    没事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秦淮茹呆呆地看著女儿恢復血色的脸,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陈彦。
    噗通!
    她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朝著陈彦跪了下去!
    没有哭喊,没有言语。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主任……您……您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贾东旭也反应过来,脸上又是震惊又是狂喜,跟著就要跪。
    陈彦却先一步扶住了秦淮-茹的胳膊,没让她再磕下第二个头。
    “起来。”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秦淮茹被他扶著站起身,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决堤。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这条命,就是陈彦的了。
    陈彦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到门口时,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话。
    “我的人,我护著。这是规矩。”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秦淮茹站在原地,泪眼模糊地看著他的背影,將“规矩”两个字,死死刻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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