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水晶窗,变得柔和而温暖,如同金色的蜂蜜流淌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也流淌在冰羽笑笑布满皱纹的脸上。
    她浑浊的蓝色眼眸望著窗外酒楼后方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景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数百年前那个风云激盪、充满遗憾的时刻。
    “奈亚启他…”冰羽笑笑的声音带著一种被岁月磨礪后的沙哑,更深的痛苦在其中沉淀
    “奈亚启他寿元尽了…不是战死,不是重伤不治…是被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皇室禁地里,被他的亲生父亲,被那些所谓的宗亲长老,活活耗尽了寿元,囚禁到死啊…”
    说到这里,积蓄了数百年的泪水再次决堤,那不是少女般清脆的哭泣,而是一种从肺腑深处挤压出的、带著铁锈味的悲鸣。
    浑浊的眼泪顺著她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素雅的浅蓝色宫装上,晕开深色的痕跡。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像一片在秋风中凋零的枯叶。
    夏夜沉默著,心中那片沉寂了数十年的冰湖,也被这沉重的悲伤砸开了涟漪。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去老友脸上的泪痕。
    触手所及,皮肤鬆弛而冰凉,带著生命即將走到尽头的衰败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异色的眼眸静静地看著冰羽笑笑,左眼深邃如容纳星辰生灭,右眼灵动似凝著蝴蝶振翅的虚影,此刻都盛满了无声的安慰与共情。
    冰羽笑笑哽咽著,断断续续地诉说,像是要將积压了一生的苦水都倾倒出来:
    “我恨…我恨这破碎的天下,诸国林立,勾心斗角,让相爱之人不能长相廝守,让挚友亲朋被迫天涯相隔…我更恨那天,神临学院和那些所谓的势力高层,他们明明有能力,却只是冷眼旁观,眼睁睁看著我们陷入险境,看著萧林叶发狂,看著你…看著你魂飞魄散…”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襟,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抓住那早已流逝的过往和无法改变的命运。
    “我知道,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们无足轻重…不过是他们棋盘上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是漫长修仙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夏夜推著轮椅,缓缓移动到阳光更充沛的地方,让暖意包裹住冰羽笑笑冰凉的身体。
    她没有反驳,因为冰羽笑笑说的,正是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冰羽笑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动的情绪,再抬起头时,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与她衰败的躯体形成了惊人的对比
    “我要天下一统!这北境,这大陆,甚至…那超然物外的神临学院!终有一日,都要尽归我冰空王国版图!”
    这一刻,夏夜清晰地感受到从老友那脆弱身躯里迸发出的、足以焚山煮海的决心与意志。
    这不是少女时代意气风发的豪言,而是一个用一生苦难和遗憾淬炼出的、冰冷而坚定的目標。
    “夏夜姐姐,你知道吗?”冰羽笑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无尽的追悔和哀伤
    “那天,萧林叶背著你破碎的躯壳,如同疯魔般离开神临学院,奔向凡尘…而奈亚启,被他父皇的人强行带走,囚入那不见天日的牢笼…我站在废墟里,看著你们一个个离开,我的心…真的好痛,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流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可以肆无忌惮说心里话的朋友了…再也没有了…”
    夏夜静静地听著,如同一个沉默的容器,接纳著老友跨越数百年的悲伤。
    她想起在凡尘目睹的王朝更迭,想起阿丑和寧雪眠在命运拨弄下的挣扎,想起忆眠小小年纪便要承受的离別之苦。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夏夜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著洞穿世事的冰冷。
    她何尝不知道?
    当年她和萧林叶被院长道通与天傀宗宗主联手猎杀,诸国高层、甚至学院內部的一些势力,谁不是抱著隔岸观火的心態?
    他们或许乐见一个“变数”和一个“杀神”的陨落,或许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沉默。
    归根结底,是因为当时的他们,还不够“重要”,不足以让那些掌权者冒著风险伸出援手。
    “是的…所以,我明白了。”冰羽笑笑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彻悟后的冷酷
    “只有掌握足够的权柄,拥有让所有人不得不正视、不得不敬畏的力量,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才能让这世间,少一些像我们这样的悲剧。”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夏夜,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属於“祖母”的、带著期盼和恳求的“慈祥”笑容,儘管这笑容因为长久的压抑和算计而显得有些僵硬。
    “留下来,帮帮轩儿,也帮帮我…看看这万里江山,如何在冰空王国的旗帜下,实现前所未有的统一与强盛吧…”
    “这…”夏夜微微蹙眉。
    权力角逐,王朝霸业,从来不是她所求。
    她追寻的是大道真相,是守护身边人的能力,是解开自身与秘宝的谜团。
    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譎,疆场之中的铁血廝杀,只会让她感到束缚与厌倦。
    “故友…我唯一能求的,也只有你了。”
    冰羽笑笑看出了她的犹豫,语气变得更加哀戚,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我的寿元…真的不多了。体內的暗伤如同附骨之疽,修为瓶颈坚如磐石…我恐怕,等不到冰空王国大一统的那天了…我多么想,亲眼看著轩儿完成这千秋伟业,看著这天下,再无因分裂而起的战乱与离別…”
    夏夜看著她眼中强烈的渴望与深深的遗憾,心中一动。
    她想立刻去寻璃晚,拿回岁月红伞。
    哪怕只能为老友延续十年、二十年的寿元,让她能看到一线希望,也是好的。
    那柄暗红色的伞,承载著“守护”与“永恆”的愿力,或许能对抗这无情的天道法则。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现实压了下去。
    璃晚的態度很明確,在找到净化秘宝反噬、或者至少是有效控制的方法之前,绝不会將岁月红伞交还给她。
    璃晚说得对,上一次为阿丑强行续命,加上后续的连番大战与情绪剧烈波动,直接导致了她在葬星渊的彻底失控,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
    若是再动用岁月红伞的核心愿力,谁也无法预料已经与秘宝深度绑定、且身负混沌金丹的她,会陷入何种更可怕的境地。
    届时,非但救不了笑笑,可能还会给她,给整个冰空王国带来灭顶之灾。
    “留下来吧,夏夜姐姐…”
    “夏夜姐姐…”
    冰羽笑笑一声又一声地呼唤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仿佛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那声音里包含著太多东西:
    对过往友情的眷恋,对未竟事业的牵掛,对孤独一生的不甘,以及对眼前唯一故友的全然依赖。
    这一声声呼唤,像是最柔软的羽毛,一下下撩拨著夏夜內心深处最不设防的弦。
    她想起了神临学院里那个虽然有些傲娇却心地纯净的少女,想起了黑水涧秘境中相互扶持的经歷,想起了百兽爭霸时她在台下为自己加油的亮晶晶的眼神…
    数百年的时光,並未磨灭这些温暖的记忆,反而在生死离別、世事沧桑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珍贵。
    她终究…还是无法对这样的恳求无动於衷。
    “…好。”一个简短的音节,从夏夜口中吐出,却带著千钧的重量。
    这是承诺,是对数百年情谊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內心柔软一处的妥协。
    冰羽笑笑听到这个字,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迴光返照般,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她紧紧握住夏夜的手,那冰凉枯瘦的手掌,竟然传递出一丝微弱的热度。
    “夏夜姐姐,人人都说你冷漠,不通人情,视万物为芻狗…”
    冰羽笑笑的声音带著看透一切的瞭然和一丝心疼
    “可是,笑笑知道…你只是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得太深,你害怕身边的人因为你的特殊、因为你背负的因果而受到伤害,受到牵连…你一直在独自面对最危险的敌人,探寻最残酷的真相…你做的,是远比爭夺天下、经营权势更伟大,也更艰难的事情…”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著,像是要趁著自己还清醒,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完:
    “轩儿…他得到的那个传说愿力秘宝,『文明树璽』,我已经和他说明了一些关窍…我让他立下誓言,待他…待他驾鹤西去,完成他身为帝王的使命之后,便將那『文明树璽』交予你…”
    夏夜心中一震。
    文明树璽!
    璃晚提到过的第四件传说愿力秘宝,能够凝结出压制秘宝反噬的“文明之果”!冰羽笑笑竟然早已为此做好了安排!
    “就当是…姐姐替我,也是替轩儿,看著这冰空王国的江山,能走向何方吧…”
    冰羽笑笑的目光充满了託付的意味,仿佛要將自己未尽的理想,连同对故友的信任,一同交付出去。
    感受著手掌传来的微弱力度,看著那双充满期盼与不舍的苍老眼眸,夏夜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她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化作一个极轻,却无比郑重的回应:
    “好。”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冰羽笑笑所有的力气。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安心、甚至带著点孩子气的满足笑容,紧绷的身体彻底放鬆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呼吸也变得愈发绵长。
    “我先…睡一会儿…”她喃喃著,声音几不可闻,“等一会儿…你和我们…一起回冰空王国…回家…”
    “嗯。”夏夜再次轻声应道,看著冰羽笑笑握著自己的手渐渐鬆开,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著,轮椅上的老妇人如同一个疲惫的孩童般睡著了,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夏夜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如同数百年前在神临学院的寢室里,守护著那个偶尔也会因为修炼辛苦或想家而偷偷哭泣的少女。
    只是,时光已然不同。少女垂垂老矣,行將就木
    而她,容顏未改,却背负著更多的秘密与责任。
    那一声承诺,將她暂时拉入了这凡俗王朝的纷爭漩涡,为了一个故友未竟的梦想,也为了或许能解决自身困境的一线希望。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夏夜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方那片被冰雪覆盖、却又暗流汹涌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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