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位藏风,隱现生机,然气机驳杂,吉凶难辨……原来如此,卦象所指的『一线变数』,並非指物,也非指固定方位,而是应在了『人』身上,且是带有『异气』之人。”
    隨著这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分析,一个身影缓缓从堆积的残破书架和散落竹简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穿著蜀山標准制式的弟子道袍,却显得颇为潦草,衣角沾著灰尘,袖口甚至还有未乾的墨跡。
    他手中並未持剑,而是托著一个古朴的、指针微微颤动的青铜罗盘,另一只手的手指间还灵活地捻动著几根磨损严重、油光发亮的算筹。
    他面容普通,属於丟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类型,但那双眼睛却异常专注和深邃,仿佛时刻沉浸在浩瀚星河与无穷算式的推演之中,对周遭的惨烈似乎有些……迟钝的漠然?
    “三师兄!”寧雪眠带著哭腔的惊呼中,掺杂著一丝绝处逢生般的惊喜。
    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中,见到任何一位熟悉的同门,都足以带来片刻的慰藉。
    阿丑也认出了来人。这位三师兄在蜀山是出了名的“怪人”。
    论武学资质,可谓平平,修炼多年也未能突破后天中期瓶颈,但他却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算学、星象、阵法、元气推演等“杂学”之中,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是在藏书阁啃噬那些无人问津的古籍,就是在观星台、后山某个角落摆弄他的罗盘算筹,推演那些在旁人看来玄之又玄的东西。连门派內部的大小比斗,他也时常以“演算到了关键处”为由弃权。
    掌门寧清虚对此也只是无奈嘆息,念在他於阵法维护、丹药计算等方面偶有奇思,便也由他去了。
    三师兄对著寧雪眠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如同精准的测量仪器,落在了脸色苍白的素心身上,带著纯粹学术探究般的审视:“你的气息紊乱,五行失衡,心神损耗极巨,显是长期处於惊惧压抑之中。但『灵台』方位,却隱有一丝挣脱樊笼、自我抉择后的清明光泽……奇哉,此象与我三个时辰前,以紫微斗数结合奇门遁甲推演出的『异星入巽,衝剋煞气,然星光微弱,吉凶参半』之象,隱隱相合。”
    他像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数学问题,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丝毫个人情感:“我近日观测星象,见帝星晦暗,妖星犯紫垣,推演天地元气流转,更发现蜀山方位煞气凝聚,如乌云盖顶,乃大凶覆灭之兆。然,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凶煞之中竟藏匿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气旋,其方位指向东南,卦属巽位,风之象也,主变动、潜入……正对应这后山禁地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大劫降临之时,我本想趁乱潜入藏书阁,寻找几部可能残存的、关於上古阵法和元气节点的孤本,以验证我的推算模型,不料却被此地因山门崩毁而紊乱的残余阵法波动所困,如同陷入无序迷宫,耗费许久心力,刚刚才依循罗盘指引,脱身而出。没想到,卦象显示的这一线生机,竟应在一个身怀『异气』的『外人』身上。”
    他转而看向阿丑,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一种基於严密推算后的篤定:“阿丑师弟,根据我此前构建的『天地煞气流转模型』,结合此刻观测到的怨气流向、地脉残余波动以及星象偏移数据……通道子的核心目標,绝非仅仅毁灭蜀山泄愤。”
    “他未得红伞,计划受挫,怒火需另寻宣泄,而其根本目的——炼製完全体的万魂幡——必须持续推进。我经过初步测算……他的下一步,极有可能是借朝廷之力,混淆视听,以某种极其恶毒的秘法,强行炼化皇城地脉!”
    “以其蕴含的偽龙之气与百万居民的庞杂生机,作为他魔幡进阶的最终资粮!若此事成真,其造成的浩劫,將远超蜀山今日之难……那將是席捲整个禁原国,乃至动摇此方世界根基的……人间地狱!”
    三师兄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公式推导,將一场潜在的、规模远超想像的恐怖灾难,清晰地、毫不夸张地勾勒在眾人面前。
    他没有激昂陈词,但那种基於“计算”得出的结论,反而更具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服力。
    三师兄带来的信息过于震撼,让刚刚经歷师门覆灭、心神俱损的阿丑一时都有些恍惚,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炼化皇城地脉?那需要何等疯狂的力量和野心?但联想到通道子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万魂幡的邪异,这疯狂的计划,似乎並非不可能。
    但他立刻甩开了这些纷乱的思绪,抓住了心中最沉痛、最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猛地转向素心,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鉤子,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压抑的情感而异常沙哑:“我大师兄……南宫少原!你……你有没有看到他?他到底……怎么样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素心被阿丑那如同濒危野兽般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她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努力在混乱而恐怖的记忆碎片中搜寻著关於南宫少原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描述道:
    “我……我当时在战场的侧翼,距离稍远,看得不是很真切……到处都在廝杀,真气纵横,魔气滔天……但,但我看到南宫少原,他……他为了挡住通道子对几位正在向后山撤退的弟子的致命追击……他……他好像突然施展了一种……一种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身法或者秘术……”
    她努力回忆著那惊鸿一瞥的景象,眼中充满了惊悸与一丝难以置信:“周身仿佛有点点星光流转,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完全超出了常理……就像是……像是撕裂了空间……硬生生地,以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通道子……用那面万魂幡催动的一道……凝聚了无数怨魂哀嚎的漆黑光柱……”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那一下……非常可怕……黑气几乎將他完全吞没……然后……然后就爆开了一大片刺眼的……是血光?还是星光?我也分不清了……光芒太强烈,也太混乱……等光芒和肆虐的能量稍稍散去……他……他就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他那柄……断了的长剑……还有……还有瀰漫的、带著一丝奇异波动的血雾……”
    《星空大挪移》!
    阿丑的心臟猛地一缩!他立刻想起了这门南宫家代代秘传的、据说蕴含空间玄妙、非生死关头绝不轻动的保命绝学!大师兄在最后关头,被逼到了极限,动用了这门代价未知的秘术!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阿丑追问,声音压抑著巨大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绪风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尸骨无存?还是……”
    素心茫然地,带著一丝困惑摇头:“我不知道……是真的不见了……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没有看到他魂魄被吸入万魂幡的跡象……通道子当时似乎也愣了一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无法给出確切的答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成了笼罩在眾人心头最大的谜团与悬念。
    阿丑沉默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岁月红伞上。冰凉的伞柄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像是在回应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波澜。
    他想起师傅夏夜在离开水月派前,似乎心有所感,曾以那种洞悉命运的淡然语气说过——南宫少原暂无性命之忧,且另有一番机缘。
    这匪夷所思的“消失”,是那“机缘”匪夷所思的开始?还是……那“暂无性命之忧”最终走向了不可知的结局?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他只能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这把伞,仿佛这是他与过往那个虽然清贫却充满温情的师门、与那个亦兄亦师、沉稳可靠的大师兄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联繫。
    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担忧与迷茫,都被他强行压缩,死死地封锁在那冰冷的面孔和紧握的拳头的硬壳之下,唯有那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內心正在经歷的、如同地壳崩裂般的巨变。
    “通道子呢?”刘轻兰替沉浸在巨大悲慟与复杂情绪中的阿丑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她的声音同样乾涩,“他屠戮了蜀山满门,会这么轻易放过可能的倖存者,留下后患吗?”
    素心脸上立刻浮现出无法作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下意识地望向洞口外那片被浓郁怨气笼罩的、灰暗的天空,仿佛那魔头狰狞的面容隨时会撕裂云层降临。
    “他……他很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素心的声音抖得厉害,“红伞没找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我……我躲在一块崩裂的巨石后面,偷听到他对一个身穿禁军统领盔甲的人咆哮……说……”
    她努力模仿著记忆中那阴冷、残忍、不带一丝人气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既然蜀山的伞没了,那就用你们禁军的魂来补!十万生魂,一个都不能少!京城內外,流民乞丐,牢狱罪徒……皆是资粮!速去安排!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她喘了一口粗气,仿佛光是复述这些话就耗尽了她的力气,继续道:“他说完这些,就……就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由无数哀嚎面孔组成的漆黑气柱,裹挟著那面万魂幡……朝著……京城的方向去了。那些剩下的官兵……大部分也跟著仓皇撤走了,只留下少数几队人马还在外围象徵性地搜索,主要是为了……为了確认还有没有漏网的重要人物,或者……销毁一些可能存在的、对他们不利的证据。”
    眾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通道子並未执著於彻底清理蜀山残局,並非出於任何仁慈或疏忽,而是他有更“重要”、更庞大、也更残忍的计划要去执行。
    蜀山的覆灭,对他而言,或许只是计划中意外受挫的一环,而炼化皇城地脉、收集十万生魂,才是他真正志在必得的目標。这反而阴差阳错地,给了阿丑他们一丝极其宝贵却也无比艰难的喘息之机。
    山洞內,一时间只剩下楠楠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寧雪眠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低低啜泣声,以及洞外隱约传来的、象徵著通道子离去方向的、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的怨气流动声。
    阿丑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扫描仪,依次扫过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二师姐楠楠,悲慟欲绝、依赖地望著他的小师妹寧雪眠,面色凝重却眼神坚定、已然將自身与蜀山命运捆绑的刘轻兰,惊魂未定、前途未卜的叛逃者素心,以及那位依旧沉浸在自己演算世界中、仿佛与现实隔著一层薄纱的三师兄。
    血海深仇、传承重任、迫在眉睫的浩劫、错综复杂的谜团……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无形却沉重无比的山岳,沉甸甸地、毫不留情地压在了他尚且年轻的肩膀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昏迷的楠楠身边,再次盘膝坐下,將体內那经过一个月特训已然壮大不少、蕴含著一丝勃勃生机与希望的本源之气,更加小心翼翼、源源不断地渡送过去。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先救人。”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歷经毁灭后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我们去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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