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蜀山蜿蜒的石阶上。回到各自居所简单收拾行装,阿丑將那柄从不离身的“岁月红伞”仔细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下怀中那本已被翻得有些毛边的笔记——上面记录著他这几年读书的心得和修炼的疑惑,期盼著有朝一日能再入梦境向仙女姐姐请教。
    在宗门大殿前匯合时,南宫少原递过来一件东西——一副轻薄的黑纱斗笠,边缘垂下的纱帘足以遮挡面容。
    “阿丑,”南宫少原的语气带著兄长的体贴与务实,“此次下山,我们是去帮助村民解决问题的。你形貌特异,要注意形象,莫要惊嚇到寻常百姓,平添不必要的麻烦。”他话说得直接,却並无恶意。几年前阿丑独自下山採购物资,未加遮掩,確实曾嚇得一对镇上的夫妻失声惊呼,险些闹出乱子。自那以后,阿丑但凡需要下山,都会主动掩面。
    阿丑坦然接过斗笠,熟练地戴在头上,黑纱垂落,將他那诡异的灰白面容遮掩其后,只隱约透出轮廓。“谢大师兄。”他声音平静,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比起旁人异样的目光和引发的恐慌,这点遮掩不算什么。
    “为什么啊?”一旁的寧雪眠却不乐意了,小嘴撅起,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我觉得阿丑哥哥一点都不丑啊!你们干嘛总要他遮起来?”在她纯净的认知里,阿丑就是阿丑,是那个会保护她、陪她看书、分享鸡蛋的师兄,那张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从来就不是她在意的事情。
    南宫少原看著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审美观似乎异於常人的小师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小师妹…你的审美观…唉,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他实在无法对著那张光滑扭曲、如同无面之人般的脸违心说出“帅”字。
    阿丑隔著面纱,听到寧雪眠的维护和小姑娘那独特的“审美”,不由得哈哈一笑,心中暖流淌过。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小雪眠会这么认为了。
    “吶,这是今天的鸡蛋!”寧雪眠像是要证明自己对阿丑的“认可”,又像五年来的习惯使然,从隨身的小包里掏出用手绢仔细包好的半颗煮鸡蛋,塞到阿丑手里。即使后来阿丑修为渐高,在门派內站稳脚跟,无人再敢明著排挤他,这份每日清晨的分享也从未间断。
    阿丑接过那尚带温热的半颗鸡蛋,心中感慨,默默收好。“走吧。”南宫少原拍了拍手,打断了这短暂的温馨插曲。
    三人不再耽搁,运起身法,沿著山道疾行而下。蜀山渐远,人烟渐稠。约莫半日功夫,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出现在眼前,青石垒砌的城墙,门楣上刻著“青牛镇”三字。镇內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叫卖不绝,酒旗茶幌迎风招展,显得十分繁华热闹,与蜀山上的清苦寂寥截然不同。
    按照计划,他们首先需要找到当地人询问具体情况。南宫少原领著二人,来到镇中心一家看起来人气颇旺的茶馆,要了一壶清茶,看似隨意地与邻座一位正在歇脚嘮嗑的大妈搭上了话。
    “这位大娘,打听个事儿,听说咱青牛镇最近不太平?”南宫少原笑容温和,语气亲切,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那大妈一看是三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南宫少原气度不凡,阿丑虽戴斗笠但身姿挺拔,寧雪眠灵动可爱),又是从蜀山方向来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恐惧:“可不是嘛!几位是蜀山派下来的仙长吧?可得帮帮我们啊!后山……后山有鬼!”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就这半个月!每天晚上子时一过,那东西就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一阵风似的!镇上好几个人,都是晚上睡得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没了!门窗都好好的,人就那么不见了!不是鬼抓人是什么?”
    南宫少原眉头微蹙,追问道:“可有人亲眼见过那『鬼』是何模样?”
    大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谁见过啊?见过的估计都被抓走了!邪门得很!镇上现在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了!”
    听完大妈的敘述,南宫少原心中已有计较。他並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更倾向於是什么轻功高明的匪类,或者……是某种善於隱匿的凶兽在作祟。他谢过大妈,付了茶钱,带著阿丑和寧雪眠离开了茶馆。
    “大师兄,我们怎么办?”阿丑隔著面纱问道,声音低沉。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南宫少原目光锐利地扫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既然它子时出现,喜好抓人,那我们就在镇子入口附近守著,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他们在镇口附近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客栈老板是个乾瘦的中年人,一边递过钥匙,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几位客官,晚上千万锁好门窗!最近镇上不太平,有……有脏东西抓人!可別不当回事啊!”
    “多谢老板提醒,我们晓得了。”南宫少原接过钥匙,分配道:“阿丑,你和小师妹一人一间,相邻也好有个照应。我出去探查一下镇口周围的地形,子时前会回来与你们匯合,一同蹲守。”
    夜幕彻底降临,青牛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巴,白日的喧囂消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添几分诡异。
    阿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窗,將背上的红伞解下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在昏暗油灯光线下更显诡异的面容,心神不寧。大师兄和小师妹或许不信,但他信!他亲眼见过“蛇仙大人”那超凡的威势,知道“仙女姐姐”那不可思议的存在,这世上有远超凡人理解的力量,有“仙”,自然也可能有“鬼”!
    他坐在桌边,努力平復心境,运转《长生逢春》功法,让清凉的真气在体內流转,试图驱散那莫名的寒意。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子时未到,难道那“鬼”提前来了?!“谁?!”他压低声音,厉声喝道,一只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身旁的岁月红伞。
    门外传来一个带著哭腔、压得极低的女声:“我!雪眠!”
    阿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奈。他起身打开房门,只见寧雪眠抱著自己的枕头和被褥,小脸煞白,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栓插上了。
    “你干嘛?”阿丑看著她这副架势,哭笑不得。
    寧雪眠也不答话,抱著被褥噔噔噔跑到床边,手脚並用地就爬了上去,把自己裹进了阿丑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声音发颤:“我……我害怕嘛!大师兄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房间,脑子里全是最近看的那些志怪小说里的情节……什么画皮鬼啊,无头尸啊……我……我不敢一个人睡!”
    阿丑看著蜷缩在自己床上的小姑娘,感觉自己的脸颊在面具下有些发烫,语气带著几分窘迫:“男女授受不亲啊!你快回自己房间去!”
    “切!”寧雪眠闻言,不满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嘟著嘴反驳,“小时候你不是经常在我房间打地铺,或者在我床尾睡著吗?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阿丑一时语塞。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两年前,二师姐楠楠就严肃地告诫过他,男女有別,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过了十岁就该懂得保持距离,维护师妹的清誉。自那以后,他便再未与小雪眠有过过於亲近的接触。
    “那是以前!现在我们都长大了!”阿丑试图讲道理,指著房间角落那张硬板长凳,“你睡床上,我……我在那边坐著休息一会儿总行了吧?”
    “哼!小气鬼!”寧雪眠见阿丑坚持,气鼓鼓地裹紧被子,背过身去,嘴里还小声嘀咕,“不就是和你挤在一张床上嘛,又不会少块肉……以前明明都可以的……”
    阿丑无奈地嘆了口气,不再与她爭辩。他知道小雪眠是被嚇坏了,並非有意胡搅蛮缠。他走到长凳边坐下,將红伞抱在怀里,闭目养神,但耳朵却时刻警惕地倾听著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油灯如豆,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房间里只剩下寧雪眠偶尔翻动书页(她居然又从被窝里摸出了一本志怪小说壮胆?)和阿丑均匀的呼吸声。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接近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他们的房间而来!
    阿丑猛地睁开眼,再次握紧红伞,全身肌肉绷紧!“砰!”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只见南宫少原冲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连那身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衣都沾上了些许尘土和草叶,显得狼狈不堪!他那双总是沉稳自信的眼眸里,此刻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扶著门框,似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乾涩,带著剧烈的喘息,对著惊愕望来的阿丑和嚇得从床上坐起的寧雪眠,断断续续地说道:
    “看……看到了……我……我真的……看到了……”
    这位已是先天二重、蜀山派年轻一代第一人、向来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大师兄,此刻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血色尽失,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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