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深海,又缓缓上浮。当阿丑再次“睁开”梦境之眼时,他发现自己並非出现在幽暗的竹林,而是直接站在了那间整洁、瀰漫著淡淡冷香的竹屋之內。
    月光如水,透过竹窗洒落,將屋內映照得一片清辉。而就在那扇可以看到外面朦朧竹影的窗前,夏夜已然端坐於竹椅之上。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裙,青丝如瀑,侧影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尘。她身前的竹製小案几上,竟早已备好了两杯清茶,茶烟裊裊,散发著寧静的香气,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静候多时。
    “仙…仙女姐姐!”阿丑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那本厚重的《禁原国史略》果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真实地存在於这梦境之中!这让他更加確信,这个梦境非同一般。
    夏夜缓缓转过头,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冷深邃,她看著阿丑,目光在他怀中的书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平和:“来了。”
    阿丑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將那本歷史书双手奉上,像是献上最珍贵的礼物:“仙女姐姐!你看!我找到歷史书了!我…我还记下了里面好多事情!”
    夏夜伸出如玉雕琢般的手指,轻轻接过那本书籍。她的指尖拂过粗糙的封面,眼神中似乎有某种极淡的涟漪盪开,那是触及尘封岁月痕跡的微澜。
    她並未立刻翻开,只是静静听著阿丑如同雀跃的小鸟般,嘰嘰喳喳地开始诉说。
    阿丑將他从书中所看、所听、所想,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他讲禁原国大一统已有两百年,讲周边的小国,讲江湖门派的兴衰,甚至还带著几分炫耀和惊奇,提到了那个惊世骇俗的地理学说:
    “仙女姐姐,书上说,有个很厉害的地理学家,他说我们脚下的大地,不是天圆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圆球!还有人向南一直走,最后竟然从北边回来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大地怎么会是圆的呢?人站在下面不会掉下去吗?”
    他仰著小脸,期待著仙女姐姐为他解惑,或者至少露出和他一样的惊奇。
    然而,夏夜听到“圆球”二字时,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琉璃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一颗石子,投入了冰封两百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
    地球……
    一个遥远到几乎被遗忘的词汇,带著一丝属於另一个世界的、模糊而温暖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了她的意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黑板上的公式,高考前的奋笔疾书……那些属於“夏夜”前世地球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一闪而逝。
    但她立刻意识到了矛盾。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在她沉眠之前,其本源认知,包括那些高阶修士的共识,都是“天圆地方”!
    这是一个法则显化、与地球宇宙观截然不同的世界!怎么可能在五十年內,突然变成了“星球”?
    除非……不是世界变了,而是“认知”被扭曲了?
    一个惊人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难道说,两百年前那场导致化神陨落、仙路断绝的“终末之战”,其残留的恐怖力量或某种庞大的结界,不仅封锁了灵气,还在潜移默化中,扭曲了这片区域內所有生灵对世界本质的集体认知?將原本“天圆地方”的真实,强行覆盖、修正成了接近“地球”那样的“星球”模型?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是何等强大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这已经涉及到了规则层面的篡改!
    那……地球呢?我记忆中的那个蓝色星球,会不会也並非其原本的真实样貌?我们所认知的宇宙,是否也只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设定”或“结界”下的產物?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让她不敢深想下去。她看著阿丑那充满求知慾的黑亮眼睛,强行压下了心头的巨震,没有將自己的猜测说出。
    这些对於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和难以理解。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用儘量平缓的语气说道:“天地之奥妙,非一言可尽。此说……或有其理,待你日后见识广博,自行验证便是。”
    阿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仙女姐姐没有直接否定,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他很快又將注意力转向了其他趣事,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白天的比斗大会。
    他讲到如何凭藉《长生逢春》功法的玄妙,击败了囂张的赵虎,讲到二师姐楠楠那让人使不上劲的“软弹拳”是多么厉害,还比划著名询问夏夜该如何破解。
    夏夜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一口。她没有立刻指点他如何破解软弹拳,此刻的她,更像一个耐心而包容的聆听者,一个温柔的大姐姐。
    她看著阿丑兴奋地手舞足蹈,讲述著那些对他而言无比重要、却无人可分享的胜利、困惑与见闻。
    她能从这孩子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找到倾诉对象的释放与依赖。
    这两百年的孤寂沉眠,让她几乎忘记了这种单纯分享的滋味。
    听著阿丑稚嫩却充满生机的话语,她那冰封的心湖边缘,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裂缝,悄然融化了丁点。
    然而,当阿丑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对传奇故事的嚮往,说起那本火爆的画本,说起那个痴情而强大的“负棺行者”时,夏夜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太强了!阻他者死!背著一口水晶棺材,拖著一具无头的尸体,走了好久好久……画本上说,他手里还一直拿著一只小蝴蝶,沿路哭了很久很久……”阿丑努力回忆著画本上的描述和小雪眠的话,试图將这个震撼的故事复述给仙女姐姐听。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提到“水晶棺”、“无头尸体”、“小蝴蝶”、“哭了很久”这些字眼时,夏夜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绵倍宗……神临学院……冰羽笑笑……奈亚启……
    一个个早已被漫长岁月磨损得有些模糊的名字和面孔,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搅动,浮上心头。
    她试图去回忆他们的样子,冰羽笑笑那带著贵族傲娇却善良的眉眼,奈亚启那温和而隱忍的气质……但两百年的时光,如同无情的砂纸,將那些清晰的轮廓打磨得斑驳而朦朧。
    “两百年了啊…岁月……真的会磨损人啊……”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几乎微不可闻地从她唇边逸出。
    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沧桑与悵惘。
    她本以为,两百年的沉眠,早已让她勘破红尘,心若止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些前尘往事,无论爱恨情仇,都该如云烟散去。
    可当阿丑用稚嫩的声音,描绘出那“负棺行者”悲愴而执著的形象时,她那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境,竟被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紧紧盯住阿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颤抖:
    “你们可知道……那位负棺行者,姓甚名谁?”
    阿丑被仙女姐姐突然变得锐利而复杂的目光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茫然地摇摇头:“不…不知道……书上和画本里都没写名字,只说…只说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少年,手里拿著一只小蝴蝶……沿路哭了很久,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少年……小蝴蝶……
    这两个词,如同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一个总是带著几分跳脱、眼神却异常执著的少年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在神临学院,莫名其妙缠著她,总是“夏夜师姐”、“夏夜师姐”叫个不停,身上似乎藏著什么大秘密,眼神里总是带著对她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担忧的傢伙。
    是他吗?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不著调,却在最终时刻,爆发出惊人力量,为了她……或者说,为了他们,选择了与化神强敌两败俱伤的傢伙?
    他……最后选择了这样的结局吗?背负著她的水晶棺,拖著仇敌的无头尸体,行走於这被封锁的天地之间?他手里拿著的小蝴蝶……是“灵蝴之蝶”的残骸,还是……某种寄託?
    他……哭了很久?
    夏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尖锐的、时隔两百年都未曾完全消散的酸楚与悸痛,猛地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萧林叶,或许有那么一丝不同於他人的情愫,但也仅限於师姐对师弟的照顾,以及对他身上秘密的好奇。
    她从未想过,也从未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少年,竟会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这份跨越了两百年时光,以如此惨烈、如此执著的方式传递而来的情感,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能再说服自己,这些都过去了。
    正如绵倍宗血池中,小茶绝望的眼神,薛爱融入她意识前的残念,倍决绝离去的身影……那些鲜血、牺牲、背叛与守护,从未真正过去。
    它们只是被漫长的沉眠暂时掩盖,此刻,却被阿丑无意间带来的一个话本故事,彻底掀开!
    她以为的平静,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以为的淡漠,在如此深沉而绝望的情感面前,不堪一击。
    夏夜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清越的声线里,浸染了月光也化不开的悲伤与沙哑:
    “今天……先到这里吧。”
    她猛地站起身,背对著阿丑,面向窗外那轮似乎亘古不变的明月,仿佛唯有这冰冷的月华,才能稍稍冷却她此刻翻腾的心绪。
    她强行压抑著声音里的波动,努力维持著最后的平静:
    “一个月后……你带著外界的事情,再来梦境寻我。届时……我会帮你解决修炼上的疑惑。”
    阿丑愣在原地,他就算再迟钝,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仙女姐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那颤抖的尾音,那突然背过去的姿態,都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一定勾起了仙女姐姐非常难过的回忆。
    他是不是……惹仙女姐姐不高兴了?
    “仙…仙女姐姐……”阿丑怯生生地开口,想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小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愧疚。
    夏夜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阿丑,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怀里的歷史书也变得模糊。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仙女姐姐孤立於月下窗前,那清冷绝尘、却仿佛承载了无尽孤独与悲伤的背影。
    阿丑在原地沉沉“睡”去后,竹屋內恢復了寂静。
    夏夜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脊背,却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其上。
    许久,许久。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毫无徵兆地,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悄然滑落,划过她苍白如玉的脸颊,带著一丝冰凉的轨跡,最终,滴落在窗台边一盆正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不知名的白色小的瓣上。
    那滴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淒清的光芒,缓缓浸润了柔软的瓣。
    那不是露水。
    是跨越了两百年时光,终於无法再压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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