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靠山屯的头几天,阿丑几乎一言不发。他沉浸在离家的悲伤、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害怕江无绝追问的恐惧中。
    但江无绝似乎並不著急,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著,偶尔指点一下阿丑辨认路途,或是隨口说些江湖上的趣闻軼事,仿佛身边跟著个脸上覆著诡异面具的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旅途的单调和江无绝那种看似疏离实则包容的態度,渐渐瓦解了阿丑的心防。
    尤其是在某个夜晚,露宿荒野,篝火噼啪作响,望著跳动的火焰,阿丑积压了两年多的恐惧、委屈和秘密,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再也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將一切都说了出来。
    从那只引路的粉色光蝶,到幽深竹林中迷路的恐惧,再到那条如同金色山峦般的巨蟒,水晶棺中沉睡的仙女姐姐,案几上的古怪物品,自己如何鬼使神差戴上面具却取不下来,如何躲过巨蛇逃回家,如何在村里受尽排挤,如何日夜恐惧蛇仙的报復……
    他说的顛三倒四,带著浓重的孩童视角和情绪,但核心脉络却清晰无比。
    江无绝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往火堆里添根柴。
    当听到阿丑描述竹林深处的景象,尤其是那口水晶棺和棺中女子时,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哦?竹林里面原来是这样的?还有个仙女?”江无绝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小子,你说那仙女很好看?能有多好看?”
    他闯荡江湖,见过的美人不少,甚至连皇帝的女人都玩过,但能被一个孩子用如此震撼、甚至超越年画上仙女的语气描述,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阿丑努力地回想,试图用自己贫瘠的词汇去描绘:“就是……就是很好看!比村里最好看的新娘子好看一万倍!她的头髮像最黑的绸子,皮肤像……像剥了壳的鸡蛋,还白得发光!她睡著的样子,比天上的月亮还安静,还好看!”
    他词穷了,急得用手比划,“反正……就是仙女姐姐!就是一直在睡觉……”
    “一直在睡觉?”江无绝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他联想到那庚金蛇强大的实力和守护的姿態,心中隱隱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那棺中女子,恐怕绝非寻常!
    甚至可能关係到这个世界的某些秘密!这让他对那片竹林更加感兴趣了。
    “有趣,当真有趣!”江无绝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没想到那大长虫守著这么个大秘密。小子,你这经歷,可比大多数江湖人一辈子都精彩了!”
    见江无绝非但没有害怕或嫌弃,反而显得兴致勃勃,阿丑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大半。
    一路上,他更是知无不言,將记得的竹屋內的细节,案几上其他东西的样子,甚至那本画著许多小人的封皮书,都细细地说与江无绝听。江无绝听得仔细,不时追问两句,心中对那片竹林禁地的评估又提升了好几个等级。
    旅途漫漫,但有人倾听,有人相信,阿丑感觉压在心头的大山似乎轻了一些。
    他看著江无绝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这位前辈虽然嘴上说不收徒,行事也有些难以捉摸,但確实是个……好人。
    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阿丑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磨出了水泡,小腿酸疼不已,但他都咬牙坚持著,从未叫过一声苦。江无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丑小子”的韧劲倒是生出了几分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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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两人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蜀山。
    但见群峰耸峙,云雾繚绕,依稀可见一些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然而,走近了看,却能发现许多不同。山门处的石阶布满青苔,多有破损。
    牌楼上“蜀山派”三个大字金漆剥落,显得黯淡无光
    连守山的弟子都只有寥寥数人,穿著洗得发白的道袍,无精打采,看到江无绝才勉强打起精神上前行礼,眼神里却缺乏大门派弟子应有的精气神。
    “江大侠,您来了!掌门师尊已在正气堂等候。”一名弟子恭敬地引路。
    江无绝微微頷首,带著阿丑拾级而上。阿丑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只觉得这里很大,很安静,但……好像还没有村里过年时热闹。
    空气中似乎瀰漫著一种……陈旧和衰败的气息。
    来到正气堂,只见一位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老者端坐其上,正是蜀山派当代掌门——清虚子。
    只是他眉宇间带著一股化不开的愁绪,见到江无绝,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江大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清虚老道,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穷酸模样。”江无绝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清虚子苦笑摇头,目光隨即落在了紧跟在江无绝身后、低著头的阿丑身上。“这位小友是……?”
    阿丑有些紧张地抬起头。
    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正气堂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入清虚子眼中时——
    “嘶——!”
    纵然是修道多年、自詡心静如水的清虚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一丝不適的神情。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灰白,光滑,扭曲,模糊了所有五官,只留两个黑漆漆的眼洞!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的丑陋,更像是某种……诅咒或是邪术的產物!
    “江……江大侠……”清虚子指著阿丑,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虽然是由您做保推荐入我蜀山,但是这……这……”
    他憋了半天,才涨红了脸,吐出四个字:“成何体统!”
    堂堂蜀山派,纵然如今式微,也是传承悠久的名门正派!收一个容貌如此诡异、来歷不明的孩子入门?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其他门派会怎么看待蜀山?
    阿丑听到这四个字,脑袋垂得更低了,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刚刚因为抵达目的地而升起的一丝兴奋瞬间被浇灭,只剩下熟悉的屈辱和自卑。
    “体统?哼!”江无绝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哐”一声响,没好气地说道:“清虚老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跟老子讲体统?你看看你们蜀山派,现在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山门破败,弟子稀少,我听说你们现在穷得,一个弟子一顿饭能吃得上一碗稠点的稀粥吗?怕是米粒都能数得清吧!”
    他站起身,走到阿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丑感觉肩膀一沉,江无绝对著清虚子冷笑道:“你別光盯著人家表面看啊!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们蜀山祖师爷当年创立基业的时候,靠的难道是脸好看吗?是实力!是心性!这小子心性坚韧,歷经大变而不颓,比你们那些娇生惯养、受点挫折就哭爹喊娘的弟子强多了!你以貌取人,才是真正丟了你们蜀山祖师的体统!”
    江无绝这番话如同连珠炮,说得清虚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又无从驳起。蜀山如今的窘境,是事实。
    人才凋零,资源匱乏,早已不復当年盛况。
    就在这时,阿丑忽然感觉左肩痒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上面。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只见一只粉红色的蝴蝶,正轻轻扇动著翅膀,优雅地停在他的肩头。
    那蝴蝶翅膀粉嫩,边缘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在正气堂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自身散发著柔和的光晕,栩栩如生,圣洁不凡。
    正是当初將他引入竹林深处的那一只!
    它竟然一直跟著他?或者说,它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阿丑惊呆了,怔怔地看著肩头的蝴蝶,忘了反应。
    江无绝也注意到了这只突然出现的、灵气盎然的蝴蝶,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更深的笑意。
    他哈哈一笑,指著那只蝴蝶对清虚子说道:“清虚老道,你看看!你看看!连这只小蝴蝶都比你通人性!它都知道不能以貌取人,愿意亲近这小子!你一个修道之人,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见识还不如一只蝴蝶吗?”
    清虚子的目光也被那只粉红色的灵蝶吸引。他能感觉到,这绝非凡俗蝴蝶,其上縈绕著一股纯净而神秘的灵韵。
    这种灵物,往往择主而棲,或是感应气运而生。
    它此刻停在这“阿丑”的肩头,是否预示著……此子並非凡俗,有其不凡的际遇和缘法?
    看著那安静停留在少年肩头、与少年那诡异面容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和谐的灵蝶,再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江无绝,以及眼前蜀山確確实实的困境……
    清虚子沉默了良久,脸上的挣扎、无奈、最后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和妥协的嘆息。
    “唉……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时也,命也……江大侠,就依您所言吧。”
    他看向阿丑,眼神复杂,但之前的厌恶和排斥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孩子,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蜀山派门下弟子。望你……好自为之,勤加修炼,莫要辜负了江大侠的举荐之意,也……莫要墮了我蜀山最后的声名。”
    阿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真的成功了?可以留在这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蜀山派”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倒在地,朝著清虚子重重磕头,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比的虔诚:“弟子阿丑,拜见掌门!多谢掌门收留之恩!弟子一定努力!一定不给蜀山丟脸!”
    江无绝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阿丑的脑袋:“小子,路给你铺好了,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了。”
    他又对清虚子拱了拱手:“老道士,人我给你送到了,好好教,別浪费了这块……嗯,特別的料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竟是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已出了正气堂,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蜀山蜿蜒的山道之上,洒脱至极。
    阿丑怔怔地看著江无绝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舍和感激。
    这位萍水相逢的前辈,改变了他命运的轨跡。
    清虚子看著跪在地上的阿丑,以及他肩上那只依旧未曾飞走的粉色灵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旁边一名弟子吩咐道:“带他下去,安排住处,领取入门物品和功法吧。”
    “是,掌门。”
    那名弟子走上前,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了阿丑一眼,尤其是他肩头那只发光的蝴蝶,低声道:“师弟,请隨我来。”
    阿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江无绝离去的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跟著那名弟子,走出了正气堂。
    肩头的粉色灵蝶轻轻振动翅膀,並未飞走,仿佛就此定居。
    夕阳的余暉洒在蜀山破旧却依旧巍峨的殿宇上,也洒在这个面容诡异、肩棲灵蝶的新入门弟子身上。
    他的江湖路,终於在歷经波折后,於这座没落的千年古派,正式开始了。
    而那只去而復返的灵蝶,仿佛一个无声的承诺,一个跨越了两百年时光的注视,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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