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年逾五十,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不算多。
    像他这样的人,你看他一眼,就仿佛能看见朗朗青天,不容一丝云翳。
    对於这个刚正不阿的父亲,沈星染从小敬畏。
    唯一的反叛,大概就是执意嫁入顾家这一桩了。
    可仅仅这一桩,却在他们父女之间种下长达七年的隔阂。
    即便如今顾津元“死”了,她也后悔了,可他们长久以来积淀的不满,並不会隨之消散。
    “父亲怎么来了?”
    “拜见外祖父。”
    蕊初早已见过沈淮,见他来了,连忙跟著沈星染起身行礼。
    沈星染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嫂说父亲要晚膳前才会归家,故而没有前去问安,请父亲恕罪。”
    一通解释,只换来沈淮一声“嗯”。
    他抬眼扫过屋內熟悉的陈设,视线最后落在沈星染和她身后的沈蕊初有些惶恐的脸上。
    “是我让她別去的。”
    沈星染眸色一凝,“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沈淮缓步入內,袍角带起细微的风,烛火跟著晃了晃。
    他没有寒暄,径直在离她们稍远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他为人处世的姿態。
    “你既已决定要入大皇子府,”他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喙的权威,“这丫头,就留在顾家。”
    语间,是近乎冷酷的平静。
    沈星染想过父亲会继续漠视,会冷言讥讽她二嫁是高攀,却独独没料到,他是来索要她的命根子。
    她指尖瞬间冰凉,强自镇定,“父亲何出此言?蕊初是我的女儿,自然要跟著我。”
    “跟著你?”沈淮眉头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去那皇子府做什么?做拖油瓶,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顾家难道养不起一个她?”
    “她是我的女儿,不是顾家的物件!”
    沈星染胸口起伏,旧日怨懟与新添的刺痛一齐涌上,“当初我执意嫁那人,忤逆了您,气病了祖父,是女儿不孝……”
    眼眶不觉泛红。
    “您这些年不肯理我,我认了。可蕊初是无辜的,您不能拿她来惩罚我!”
    “混帐!”沈淮的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烛光为之震颤。
    “我沈淮行事,何时需借一个稚女来泄愤?我是在为她考量!”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沈星染,“你以为大皇子府是什么清净地?”
    “你以未亡人之身入府,本就处境微妙,再带个前夫留下的女孩,是怕自己的日子过得太顺遂,还是怕这丫头不被那府里的明枪暗箭所伤!”
    他的话直击沈星染的痛处,噎得她双目通红。
    可她也诧异得很,父亲真是这样想的?
    沈淮喘了口气,继续道,“留在顾家,她是顾家正正经经的小姐,有族学可上,有规矩可学,將来婚配,也是清流世家。”
    “可若跟著你去了那里,算什么?她的身份只会尷尬!你这不叫为她好,叫自私!”
    “顾家?正经小姐?”沈星染忍不住冷笑出声,嗓音却隱隱发颤,“你可知,寧远侯夫人,你所谓的清流世家,只用三家药行就同意我买断了蕊初?”
    “这次若不是被人所救,我早已被她一条白綾勒死在顾家,成了毒杀难民的替罪羊!”
    “父亲,你不是最看不起顾家吗,你怎能为了名声,忍心让蕊初独自留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也流著沈家的血脉啊!”
    她低下头,看著小蕊初苍白的小脸,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七年了,我不能再失去她……”
    一直抿著唇,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倾听的蕊初,看到母亲的眼泪,立刻慌了神。
    “母亲不哭……”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带著哭音小声说,“阿初不怕看人脸色,也不怕那些恶人,只有母亲好好的,阿初在哪里都能好好的。”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针一样刺在两人心上。
    沈淮看著蕊初懂事的模样,脸色更加沉鬱。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极力压制著什么,最终,慢声道,“就算你不想把她送回顾家,也不能带去大皇子府。”
    “就將她留在沈家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这样说话中气更足,“你初入府,根基未稳,带著孩子徒增烦难。暂且將她留在家里,由我……和你母亲看顾。”
    “待你在府中立足,一切安稳了,我再派人將她给你送过去。这总可以了吧?”
    这个提议,几乎是打破了他一贯的原则。
    他看向沈星染,却没有从她眼里看到如释重负或是感激的神情。
    眸色陡然沉下,“怎么,难道你连沈家人也不信?”
    “暂且留下?”她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嘆息,“暂且是多久?”
    她抬眸直视沈淮的双眼,“一年?两年?还是等到蕊初长大了,嫁人了,忘了我这母亲的样子?”
    什么是彻底立足?
    合適的时机又是哪一日?
    沈星染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父亲这不是让步,您这是要把我们母女活活拆散。我不会把蕊初一个人留下的,绝不!”
    沈淮愣住了。
    没想到自己难得让步,换来的竟是她这般不识好歹!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沈星染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一片苦心,为你、为孩子筹划万全,你竟如此曲解!”
    “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可还有沈家的规矩?!”他扬起手臂,就要狠狠扇在她脸上。
    小蕊初被他的疾言厉色嚇得浑身一抖,小脸煞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声憋了回去。
    那一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惊恐地看著他。
    隨后,忽然张开双臂挡在沈星染面前,闭著眼大喊,“外祖父要打就打我!別打母亲!”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空气仿若凝固。
    “父亲息怒!”门外,沈端阳衝进来,抬手按下沈淮高举的手臂。
    转眸朝著沈星染叱道,“你怎么回事?一回来就惹父亲生气,还不快些请罪!”
    曲婉莹也提著裙摆跑来,抱起蕊初轻声安抚,对沈星染道,“有话好好说,怎么又急眼呀!”
    闻言,沈淮仿佛想起从前的她,冷哼了声,“七年了,还是死性不改,你就活该受罪!”
    “父亲!”沈端阳挡在沈星染和蕊初跟前,朗声道,“阿染早早没了母亲,嫁人生子皆是变故重重,多时不见,人看著也清减了不少,想必已是心力交瘁……”
    “请父亲看在她救济百姓,有功於黎民社稷的份上,原谅她的出言无状吧!”
    他拱手拜下,“父亲若要罚,就罚我这个做兄长的看护不周……”
    “大哥不必为我如此。”沈星染推开曲婉莹,上前一步,与沈端阳並排跪著。
    “当年不听祖父和父亲劝告,执意嫁入顾家,以致铸成大错,害得祖父……”她哽咽著,说出了多年从未敢提及的遗憾,隨即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不孝女沈星染,请父亲责罚!”
    “还有我!”小蕊初也跪了下来,声音稚嫩却直白,“要不是因为我,母亲也不会忤逆外祖父,外祖父连我一起罚吧!”
    沈淮铁青的脸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看向下首同样纤瘦的母女,仿佛看见了七年前绝食三日执意要嫁,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少女……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她。
    这股执拗劲儿,也不知道像了谁……
    “这些话,你去祠堂跪著,跟你祖父说去吧。总之,我绝不会同意!”
    话落,沈淮搪开沈端阳,拂袖离去。
    “阿染,你这又是何必呢?”
    曲婉莹將她扶起,柔声道,“你若放心將蕊初留在沈家,我和你大哥都能保证,定会將她当成亲生女儿照顾。”
    然而,沈星染却摇了摇头,眸光定定望向哭花了脸的小蕊初。
    “我既生下她,断没有將她舍下的道理,而且,皇后娘娘已经答应我了。”
    “皇后竟会答应这种事?”沈端阳不禁拧眉,“那,你也问过大皇子的意思吗?”
    沈星染浑身一僵
    是啊。
    由始至终,大皇子只是答应將书院的名额给蕊初,並没有说过,她可以带蕊初入府……
    只是灵堂初见时他对蕊初温和的模样,总叫她想当然了!
    “我知道了大哥。”她闷声道,“这事,我会请示大皇子,问个清楚明白。”
    她抬眼看向祠堂的方向,“时候不早了,大哥大嫂就先回去用午膳吧,接下来这三日,我都会在祠堂,向祖父懺悔。”
    话落,她叮嘱了沈蕊初几句,对冰翠和明珠道,“照顾好小姐。”
    可走出繁星阁不久,梅归尘就追了上来,“夫人!属下陪著您!”
    白岫被她叫回去照顾霜娘,琥珀留在城楼外,如今她身边只有明珠和冰翠跟著,外加一个閒人梅归尘。
    沈星染想了想,“你脚程快,替我去给大皇子递个信儿吧。”
    “现在?”
    她没有回头,神色坚定,“就说成婚前,我想见他一面,问清楚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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