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十里长亭。
    晨曦微露,寒露沾衣,这清晨的风依旧带著几分透骨的凉意。
    回紇的使团早已整装待发,长长的车队蜿蜒如龙,马匹打著响鼻,不安地踩踏著湿润的泥土。
    並没有什么隆重的送行仪式,昭明帝只派了礼部几个閒散官员做做样子。毕竟这位阿古拉公主差点掀翻了大靖的朝堂,若非裴晏清最后那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杀,如今这京城恐怕早已是血流成河。
    一辆宽大的马车旁,云珠手里提著个包袱,吊著一只胳膊,像个门神一样横在阿古拉面前。
    “公主殿下,这是我家王妃给您备的乾粮和伤药。王妃说了,咱们大靖乃礼仪之邦,不像某些蛮夷之地不知礼数,即便您是带著刀子来的,走的时候咱们也得送您几个肉包子,免得半路饿死了,回头赖在我们头上。”
    云珠嘴皮子利索,哪怕受了伤,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也半点没减。
    阿古拉一身火红的骑装,头髮高高束起,没了往日满头的金银珠翠,倒显得利落了几分。她瞪著云珠,要是换作以前,她手里的鞭子早就抽过去了。
    可今日,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包袱,冷哼一声:“你这丫头,嘴巴比刀子还利。也就是沈青凰受得了你。”
    “那是我家主子心善!”云珠脖子一梗。
    “行了,云珠。”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沈青凰缓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裙,外面罩著一件在此刻显得格外素净的银狐大氅,脸上虽还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凤眸依旧深邃如潭,看不出半点情绪。
    “王妃。”云珠立马收起那副斗鸡般的模样,乖巧地退到沈青凰身后,还不忘狠狠瞪了阿古拉一眼,用口型比划著名:老实点!
    阿古拉看著沈青凰,眼神复杂。
    周围的侍卫和礼部官员见状,都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风吹起沈青凰的衣摆,她神色平静,开门见山:“公主特意让人传信,说有要事相商,若我不来,你便不走。如今我来了,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阿古拉咬了咬下唇,那个曾经在金鑾殿上不可一世、叫囂著要嫁给裴晏清的骄傲公主,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显得有些侷促。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裴晏清。
    那个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在马车旁,並未上前,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阴鷙冷戾的气场,隔著老远都能让人背脊发寒。他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在沈青凰身上,仿佛只要沈青凰少了一根头髮,他就能立刻拔剑杀人。
    “沈青凰,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真的瞎?”
    阿古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青凰挑眉:“公主何出此言?”
    “那个男人……”阿古拉指了指裴晏清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后怕的颤抖,“他就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以前我只觉得他长得好看,身份尊贵,又是一副病弱公子的模样,必定好拿捏。可经过昨晚……我才算看明白了。”
    阿古拉想起昨夜大火之后,裴晏清看著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只有看著死物的漠然。若不是沈青凰当时还醒著,若不是沈青凰开口保她,阿古拉毫不怀疑,裴晏清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扔回火海里,哪怕她是回紇最受宠的公主。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烂肉。”阿古拉打了个寒战,“但只要你看向他,他那身戾气就瞬间没了。沈青凰,你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青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达眼底。
    “不是迷魂汤。”
    她转头,遥遥与裴晏清对视一眼。那男人似有所感,原本冰冷的侧脸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甚至还衝她微微頷首。
    沈青凰收回目光,看著阿古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是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都在地狱里爬过,都满身污泥,都心狠手辣。”沈青凰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锤,“公主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虽然有些小聪明,但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把自己当诱饵的狠劲,你没有。”
    阿古拉怔住了。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是啊,为了扳倒三皇子,沈青凰敢在大殿上自揭伤疤,裴晏清敢拿命做局。
    这两个人,確实是绝配,也是绝命的配。
    “我输了。”
    阿古拉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挺直了脊背,眼中的那股骄纵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荡。
    “沈青凰,我输得心服口服。不是输给你的手段,是输给……算了吧。”
    她苦笑一声,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形状古朴、色泽暗红的宝石。那宝石虽未经过精细雕琢,但在晨光下却隱隱流转著似血的光晕。
    “拿著。”阿古拉將宝石递到沈青凰面前。
    云珠立马警惕地上前一步:“这是什么?別又是什么下蛊的毒物吧?”
    “这是『赤狼之心』!”阿古拉没好气地白了云珠一眼,“是我们回紇王室世代相传的护身符,据说能辟邪挡灾,还能解百毒!我从小戴到大,父汗说它能保佑我长命百岁!”
    沈青凰目光微凝。
    前世她听说过这东西。回紇並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贝,唯独这块“赤狼之心”,传说有起死回生之效,虽然夸张,但確实是难得的宝物。阿古拉前世至死都戴著它,如今竟捨得拿出来?
    “这么贵重的东西,公主给我做什么?”沈青凰没有接。
    “算是……赔礼,也是谢礼。”
    阿古拉看著沈青凰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谢谢你昨晚没让我死在那个破庙里。也谢谢你骂醒了我。你说得对,我是草原的女儿,不该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爭风吃醋的怨妇。”
    她硬把宝石塞进沈青凰手里,指尖触碰到沈青凰冰凉的掌心,阿古拉缩了缩手。
    “这东西能温养身子。你身子骨太弱了,又跟裴晏清那个短命鬼……呸,那个病秧子在一起,指不定以后有多少灾祸。留著防身吧。”
    沈青凰握著那块带著体温的宝石,感受著那一丝暖意顺著掌心蔓延。
    她这人,极度记仇,別人捅她一刀,她必还十刀。
    但若有人真心待她一分,她虽不会还十分,却也会记在帐上。
    “既如此,那我便收下了。”沈青凰將宝石收入袖中,神色恢復了惯有的理智与冷静,“我不白拿你的东西。公主回去之后,若遇到难处,可派人送信到京城『临江月』,只要价钱合適,我想瑞王很乐意做这笔生意。”
    阿古拉眼睛一亮:“临江月?那是裴晏清的……”
    “那是生意。”沈青凰打断她,意味深长道,“公主既然要回去爭权,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情报和人手,必不可少。与其信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臣子,不如信真金白银买来的消息。”
    阿古拉愣了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沈青凰啊沈青凰,你果然是个没有心的女人!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想著做生意!”
    笑过之后,阿古拉眼底却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好!这笔生意,我做了!”
    阿古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瀟洒。她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沈青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北方。
    “沈青凰,你给我听好了。我这次回去,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我要让父汗知道,除了和亲,大靖和回紇还有別的路可走!我要开通互市,我要让草原的牛羊皮毛换来大靖的茶叶丝绸,我要让我的族人不再为了过冬的粮食去抢掠!”
    那个曾经只知道追著男人跑的娇蛮公主,此刻身上竟然隱隱有了几分王者的气度。
    “裴晏清那个黑心肝的傢伙,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脑子確实好使。你帮我转告他,只要他能保大靖边境十年不乱,我阿古拉就保回紇十年不犯!这不仅是两国的盟约,更是我阿古拉对你的承诺!”
    沈青凰微微仰头,看著意气风发的阿古拉,凤眸中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讚赏。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阿古拉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凰,又看了一眼远处始终如守护神般立在那里的裴晏清,大声道:
    “沈青凰!虽然我很討厌你抢了我看上的男人,但不得不承认——”
    “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这种心肠冷硬、手段狠辣的女人,才配得上裴晏清那种深情!你们两个祸害,就好好锁死在一起,千万別放出来祸害別人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断子绝孙……不对,是子孙满堂!”
    阿古拉语无伦次地喊完,脸上一红,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红衣如火,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焰,带著回紇使团绝尘而去。
    沈青凰站在原地,看著那滚滚烟尘,嘴角那抹笑意终於深了几分。
    “这公主,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也没那么討厌嘛。”云珠在旁边撇撇嘴,手里还掂量著刚才阿古拉扔给她的赏银,“出手还挺大方。”
    “她不是脑子不好使,只是以前没人教她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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