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祸水东引。”裴晏清的唇角,终於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看著沈青凰,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绝伦、却又锋利无比的艺术品。
    “这件事,你来安排。”他將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府里的护卫,临江月的人手,隨你调用。”
    “多谢世子。”沈青凰起身,微微福身。
    她转身欲走,裴晏清却叫住了她。
    “沈青凰。”
    她回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
    “下次。”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语气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篤定,“不必说谢。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沈青凰心头一震,看著他那张病態苍白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竟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仓惶。
    裴晏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似乎格外的清甜。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当夜,镇远將军李冀的书房里,多了一封匿名的信件。
    信中详细记录了陆府斥候刘三的身份,以及他与张莽在茶馆接头的全部细节,甚至还附上了一张临江月高手临摹的、刘三传递出去的关於“裴晏清身体好转”的情报。
    李冀看完信,当即將信纸付之一炬,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狞笑。
    第二日早朝,御史台便递上了一本厚厚的奏摺,弹劾陆寒琛心怀怨懟,结党营私,窥探宗室,图谋不轨!
    人证物证,俱在。
    一场新的风暴,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地方,再次以陆寒琛为中心,轰然引爆。
    而此时的国公府內,沈青凰正坐在窗边,亲手为裴策缝製一件冬日里穿的棉袍。
    云珠在一旁稟报:“小姐,那个刘三,已经被府里的护卫以盗窃之名,打断了腿,丟出府去了。府中各处要害的守卫,也已按您的吩咐,全部加派了人手,换成了我们自己的人。”
    “嗯。”沈青凰头也不抬,指尖银针穿梭,神情专注而平静。
    仿佛朝堂上那滔天的巨浪,与她没有半分关係。
    她只是在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为她的孩子,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明枪暗箭。
    ……
    国公府大夫人周氏的寿宴,宾客盈门,几乎匯集了京中半数有头有脸的人物。
    前堂笑语晏晏,丝竹声声,一派花团锦簇的和乐景象。
    沈青凰身著一袭秋香色遍地金妆花褙子,內衬月白素麵长裙,发间只简单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却又毫不张扬。
    她立於周氏身侧,从容不迫地应酬著各府的女眷,言谈举止间,既有世家主母的端庄大气,又不失晚辈的谦逊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世子妃这气度,真是越发出挑了。”安远侯夫人拉著周氏的手,满眼讚嘆,“前些日子宫宴上,那身天水碧的宫装,不知惊艷了多少人。今日这身虽素净,却更显风骨。”
    周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拍了拍沈青凰的手背,眼中满是满意:“这孩子,就是个省心的。”
    正说著,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寒琛携著沈玉姝,正一同步入花厅。
    一瞬间,花厅內那原本融洽的氛围,出现了剎那的凝滯。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玉姝的身上。
    只因她今日的穿著,实在太过……刻意。
    她身上穿著的,竟也是一身天青水碧的衣裙,款式、绣样,甚至是腰间繫著的玉佩流苏,都与沈青凰那日在宫宴上穿的,有九成相似。
    只是,同一件衣裳,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是云泥之別。
    沈青凰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穿上那身天青水碧,便如空谷幽兰,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风华。而沈玉姝,身形本就娇小,气质偏於柔媚,强行撑起这般清雅的顏色与款式,便显得小家子气,眉眼间的算计与虚荣,更是將衣裳本身那份脱俗的美感,破坏得荡然无存。
    “那不是……沈家那位二小姐吗?她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一位夫人用团扇掩著唇,低声对身边人说道。
    “嘘,小声点。她如今可是陆夫人了。”另一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这叫什么来著?东施效顰。可惜了这身好料子,穿在她身上,活像个唱戏的。”
    “衣裳是仿了,可那份骨子里的气度,却是学不来的。瞧她那走路的姿势,肩膀端著,腰杆挺著,一步三摇,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在模仿世子妃,看著就让人发笑。”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沈玉姝的耳中。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嘲弄目光,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陆寒琛。
    陆寒琛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今日携沈玉姝前来,本就是硬著头皮,想藉此机会挽回些顏面,修復一下受损的人脉。
    谁知这个蠢女人,竟自作主张穿了这么一身衣裳出来!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厌恶:“谁让你穿这个的?”
    沈玉姝被他冰冷的眼神嚇得一哆嗦,委屈地辩解道:“寒琛哥哥,我……我只是觉得姐姐穿这身好看,想著……想著我们是姐妹,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我们姐妹情深……”
    “姐妹情深?”陆寒琛冷笑,声音如同淬了冰,“你现在觉得,她们的眼神,像是在夸你们姐妹情深吗?”
    沈玉姝被堵得哑口无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前世,沈青凰就是靠著这副清高孤傲的模样,贏得了所有人的称讚。
    她重生回来,明明已经抢占了先机,为什么无论怎么模仿,都只换来嘲笑和羞辱?
    她不甘心!
    寻到机会向周氏敬了酒,沈玉姝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沈青凰,心中的嫉妒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柔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今日是国公夫人的寿辰,玉姝不才,愿为您弹奏一曲《长寿乐》,聊表心意。”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愣。
    谁都知道沈玉姝的琵琶弹得不错,只是在这种场合主动献艺,多少有些……急於表现的意味。
    周氏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得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很快,便有下人搬来了琵琶。
    沈玉姝在厅中坐定,深吸一口气,摆出自认为最优雅的姿態,將手搭在了琴弦上。
    “錚——”
    一声清亮的弦音响起,起初的几个小节,倒也流畅动听。
    然而,她心中实在太过焦躁,太想压过沈青凰一头,指尖的力道便渐渐失了控制。
    一缕思绪飘到那些贵妇的嘲笑上,一个音符便错了;一缕思绪又飘到陆寒琛冰冷的眼神上,节奏便乱了。
    “嘣!”
    一声刺耳的杂音,是她用力过猛,指甲划过了琴弦。
    满堂宾客的眉头都微微皱起。
    沈玉姝心中一慌,额上渗出冷汗,后面的曲调便更加错乱不堪。
    她越想弹好,指尖就越是不听使唤,原本喜庆祥和的《长寿乐》,被她弹得断断续续,甚至有几分肃杀之气。
    终於,在最后一个音节处,她心神大乱,指尖一滑——
    “啪!”
    一根琴弦,竟被她硬生生弹断了!
    断弦之音,悽厉刺耳,在这喜庆的寿宴上,显得尤为不祥。
    整个花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玉姝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抱著那把断弦的琵琶,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可笑的雕像,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寒琛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最终,还是周氏打破了这尷尬的局面,她淡淡地开口:“弦断乃是常事,不必介怀。来人,带陆夫人下去歇息吧。”
    沈玉姝这才如梦初醒,在眾人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被丫鬟扶著,狼狈不堪地退了下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安远侯夫人笑著打圆场:“小孩子家家的,总想露一手,也是一片孝心。说起来,青凰,你才艺双绝,不若也为大家展示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青凰身上。
    沈青凰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那笑容从容而温和:“侯夫人谬讚了。今日是母亲的寿宴,青凰不敢献丑。不过……”
    她顿了顿,转头对身边的白芷吩咐道:“去,將策儿带过来。”7
    眾人皆是一愣,不知她要做什么。
    片刻后,穿著一身宝蓝色锦袍,粉雕玉琢般的裴策被乳母牵了过来。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这样的大场面下,却丝毫不怯场,规规矩矩地走到周氏面前,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响亮:
    “孙儿裴策,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氏见了他,脸上的笑意顿时真挚了许多,连忙將他拉到怀里:“好孩子,快起来。”
    沈青凰这才牵过裴策的手,对眾人柔声说道:“策儿近日正跟著夫君读书,刚学会了《论语》的第一篇。今日宾客满堂,正好请各位长辈,考校考校他的功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如此多的大人物面前,背诵圣人经典?这可比弹琴作画,要难上太多了。若是背得好,自然是满堂喝彩;可万一背错一个字,或是中途忘了词,那丟的可就是整个国公府的脸面!
    所有人都觉得沈青凰此举太过冒险,周氏也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沈青凰却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蹲下身,替裴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策儿,別怕,就像在书房里背给母亲听一样,好吗?”
    裴策仰起小脸,看著她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充满了信任与鼓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的声音清亮稚嫩,却吐字清晰,一字不差。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竟颇有几分儒生风范。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
    一篇《学而》,洋洋洒洒数百言,裴策从头至尾,一气呵成,竟无一处错漏,无一处停顿!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花厅先是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好啊!”
    “这孩子,真是个神童!”
    “国公府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圣上口諭——”
    眾人连忙起身行礼。
    一名身著锦袍的大太监,手捧拂尘,满面含笑地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裴策身上。
    “咱家刚到门口,就听见这琅琅书声,字正腔圆,底气十足。敢问国公夫人,这是府上的哪位小公子?”
    周氏喜不自胜,连忙道:“是孙儿裴策。李公公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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