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连秋停在雅室门口,扽了扽衣襟,昂首挺胸,舒展眉眼......
    而后轻叩门扉,不等屋里人说话,便端著解酒汤推门而入。
    房门骤然被打开,屋內烛火猛地一晃。
    她赫然看见萧凛正半伏在苏明月身上!?
    他原本束得整齐的髮髻此刻全部披散开来,衣襟凌乱不说,露出的一段脖颈上还泛著不正常的薄红......
    听到有人进来,萧凛扯过外袍下意识想挡住苏明月那张勾人的脸......
    两人登时贴得更近了,如瀑般的青丝在锦缎软垫间缠绕难分。
    陈秋莲身形有一瞬僵硬,隨即低下头快步上前,將汤碗搁在矮几上,作势去扶萧凛:“侯爷......属下伺候夫人用汤......”
    她指尖刚触到萧凛衣袖,却被他猛地挥开!
    “出去!”
    陈连秋险些被衣袖打到眼睛,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一双膝盖撞上坚硬地台,钝痛瞬间漫开。
    眼波流转,她身形曼妙地半伏於地,不去揉膝盖,反而伸手揉了几下小腿......
    楚楚可怜地抬眼看向萧凛时,竟看见萧凛不知何时取过汤碗饮了一口,正俯身握住苏明月的后颈,以口相渡!??
    陈连秋耳中一阵嗡鸣,当即怔住,微张著嘴巴瞳孔一点点放大。
    侯爷向来不喜与人触碰,尤其討厌女子与幼童。
    如今怎会......怎会与苏氏如此亲密?
    难道他们真的圆房了!?
    陈连秋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无措......
    她在侯爷身边整整十年!
    她不甘心!不甘心!!
    门外,青九听到动静赶忙衝进雅室,目不斜视地將陈连秋带了出去。
    流年匆匆而归,只一抬手,无声中,数道暗影飞速掠过,悄然隱没在『青芜馆』各处。
    他瞥了陈连秋一眼,脸色黑沉得能滴墨。
    对上流年要杀人的眼,青九挡在陈连秋身前,低垂著头不由吐了口浊气:
    “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放她进去的......既然弟兄们都到了,我这就带连秋回去,一同领军法。”
    ......
    萧凛用了很长时间,才將一碗醒酒汤尽数给苏明月餵了下去,而周遭也终於再无任何声音!
    偌大的雅室內,只听得到两人纠缠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地龙烧得越来越旺,身上又压著个滚烫的身躯,苏明月早已沁出一身薄汗,醉意当真散了几分。
    萧凛亲了亲她的眼睛,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阿月,你现下可看得清了?告诉我,我是谁?”
    苏明月眨了眨泛著水汽的眸子,声音糯软得像只刚睡醒的小绵羊:“您是平阳侯,是阿月的夫君......”
    “夫君”二字如珠玉猝然投入心湖,在萧凛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能听见自己跳乱了节奏的心跳声!
    萧凛指尖收紧,轻晃她的下巴,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好阿月,再说一次,我是谁?”
    尚未完全清醒的苏明月,脑海里都是还没遭报应的三房上下,以及自己在平阳侯府的尷尬处境。
    她討厌那种处心积虑、如履薄冰的日子!
    她太想要个孩子了......
    她喜欢孩子!
    她从未有过自己的孩子!
    她需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能真正陪伴她的亲人,她想要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家!
    苏明月张开双臂,突然环住男人的脖颈,用力將他拉向自己,不由分说,青涩却坚定地吻上他的唇。
    萧凛心神一震,僵滯片刻后,终於用尽全部克制,垂下眼,生疏而珍重地努力回应她。
    “侯爷......”苏明月仰起脸,眼中水光瀲灩,在他唇间呜咽著哀求,“侯府不能无人为继......给阿月一个孩子,好不好......”
    她声音细碎得如同梦囈,吐息间带著甜酒的淡淡气息:“我们是夫妻......阿月求求您了......”
    “侯爷......”
    “萧凛......萧凛......”
    他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
    萧凛喉结剧烈滚动,猛地撑起身,坐直身体看向別处,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不清醒,免得后悔,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不悔......”苏明月又去使劲儿扯他,“阿月不后悔......”
    萧凛再次失控压向她,受不住她胡闹,与她呼吸纠缠......
    烛影摇曳......呼吸交错间,克制与紧绷下,暖帐间氤氳成一片模糊的涟漪。
    萧凛总会时不时捧住她的脸颊,执拗地问她“我是谁?”
    他怕她后悔。
    苏明月总会不耐烦,低低唧噥著,几乎要將“萧凛”二字在唇齿间碾碎。
    就在萧凛下定决心,去扯她衣带时,醉朦朦的苏明月觉得呼吸仿佛窒住了......
    她倏然忆起儿时自己险些淹死在小河沟里!
    是小师叔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捞了出来......她那时害怕极了,发誓一定要学会鳧水!
    因为性子倔,又恐水,她愣是用了三年时间才可以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游来游去......
    可她都会鳧水了,现在怎么要憋死了呢?
    难道她重生到了儿时,她就要淹死了??
    苏明月一双手开始扑腾,觉得可以喘息时,突然委委屈屈叫了一声“小师叔”......
    轰——!!
    萧凛如遭雷击,手上动作一停,怔怔看著她。
    呼吸顺畅后,苏明月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
    小师叔果然又救了她一次!
    她放鬆下来,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晶莹泪珠,滚滚滑落鬢边。
    “小师叔......”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谢小师叔救命之恩......月儿......小月儿给您养老送终......
    苏明月在心里想著。
    萧凛瞬间歇了力气。
    苏明月唇间溢出的那一声声“小师叔”,猝然打破了满室旖旎。
    萧凛撑起身,看著身下人那张委屈的脸,眸中情慾渐渐褪去,眸色越发阴沉。
    他派人查过药王谷,他知道苏明月確实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师叔。
    更知道她年少时,多半时光都是在那人身边度过的。
    难道她......
    可他之前明明不是喜欢萧云贺吗?
    萧凛突然觉得头很疼,疼得仿佛要炸开!
    极致的愤怒与不安、乃至心中突然升腾起的嫉妒,让萧凛神思越发地不清晰。
    他死死攥紧拳头,用力咬自己的指节,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他的阿月是自由的,她本该如风如火!他自幼就希望她是张扬恣意的......”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嘶吼:“可她已经是他的妻了!她不能背叛他!她不能弃了他!”
    “她是他在这污糟世界,苟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
    “流年!”萧凛倏然扬声,语气森寒,“备热水!让那个小荷在门外回话。”
    “是!”流年急急应声。
    不过片刻,雅室沐间便多了一只崭新的,足足能容纳两人的鸳鸯桶。
    忽地,见自家主子扫过来的眼神不善,神色骤然阴冷,流年当即让人將鸳鸯桶抬走,重新送来两只新浴桶,皆是单人的。
    房內水汽氤氳,烛影在雾气里缠绵浮动。
    两只半人高的浴桶里盪著水波,一只热气蒸腾,白雾裊裊;另一只却浮著寒冰,冷气森然。
    一道素屏横亘其间,似隔开了两重天地,实则欲盖弥彰。
    萧凛见苏明月能走能跳,便没叫丫鬟伺候她,由著她自己往桶里去。
    她衣衫也不脱,甫一坐下,温暖的水流便淌过她的身体,忽地漫出一地......
    “敢玩弄本侯於股掌......这是对你的惩罚!”
    他没让人给她备一桶冷水醒醒酒,已是天大的仁慈!还妄想有人伺候她沐浴!?
    “哼!”
    ......
    不多时,雅室门外候著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流年依令找来的信得过的画师。
    隔著两道门,萧凛命令小荷描述苏明月那位小师叔的容貌。
    小桃不在,小荷拿不准主意,正犹豫该不该开口......
    內间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似乎还有女子哼哼唧唧的哭声......
    小荷不知道那是苏明月在撒酒疯玩水,以为他们对她主子用了水刑,脸色倏地一变,霎时惨白如纸!
    拼尽全力想挣脱钳制她的婆子:“放开!你放开我!我跟你们拼了!!”
    她耳力极佳,她绝不会听错!
    主子只有蛮力不会功夫!何况她酒量不好今晚还没少饮酒!
    完了完了!主子平日里最討厌呛水!她最怕疼了!!
    小荷嚇得魂不附体,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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