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喜轿內,柳縈如遭雷击,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惨白到了极点。
    不多时,她脑子在短暂的嗡鸣声后渐渐清醒……所以,云贺哥哥没有来柳府接她,是因著去接別的女人了!?
    而这么大的事,姑母竟半点消息都没透给她!?
    柳縈咬牙切齿,缓缓扯下盖头,擦了厚厚粉脂的腮颊,止不住地抽搐。
    理智溃败,她不管不顾下了轿,提著嫁衣便冲向那与萧云贺牵著红绸的女子。
    “贱人!你敢毁我大婚!我杀了你!”
    她声音悽厉,状若疯癲,那新嫁娘带来的下人急忙上前阻拦。
    宝珠见状,也慌忙从雪地里爬起来,带著柳家陪嫁的僕妇衝上去护主。
    两府下人顿时扭打成一团,喜乐早就停了,只剩女子的尖叫与男子的呵斥声响彻平阳侯府门前。
    周遭百姓越聚越多,大伙儿忍不住指指点点。
    还是封闕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忙命看傻了眼的『喜吹班』重新奏喜乐。
    混乱之际,柳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拉扯,狠狠將对面的新嫁娘推倒在地!
    她一把抓住对方的凤冠,连同盖头狠狠拽落。
    “啊!”盖头下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连疼带嚇的不由惊叫了声。
    所有人立马朝她看去。
    新娘邵氏生得一张圆润脸庞,肌肤並不算白皙,一双大眼睛又黑又圆、清澈灵动,谈不上多貌美,却自带一股娇憨之气,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观其五官,她那张唇倒是生得很是好看,像极了侯夫人苏氏……
    萧云贺也是第一次见到邵氏的真容,他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唇上,
    片刻后,那双细长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惊喜,冷硬的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瞧著他的神色,柳縈先是一惊,心中立刻闪过不安,而后怒火更盛。
    她转而恶狠狠地瞪向地上一身大红嫁衣的女人……
    两人四目相对,邵氏瞧著柳縈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她被眼前这阵仗嚇得脸色发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
    赶忙坐起来紧紧抱住自己,慌乱地四处张望:“蔡妈妈……蔡妈妈呢?这亲我不结了!我要回家!”
    她声音里带著哭腔,听著莫名让人心疼。
    她自己个儿也很是心疼自己……
    虽说在旁人眼里她能嫁进平阳侯府是高攀了,可她並不这么觉得。
    这萧云贺既非平阳侯本人,也不是侯爷的嫡孙……
    他不过是个寄居在平阳侯府的旁系,哪日平阳侯若说要分家,他们全家就得立马搬出去给人家腾地方!
    他们邵家虽非权贵,却也是京都城中数得著的富户!
    而这位萧家大少爷,都快二十岁了,却连个功名都没有不说,如今居然还要一口气娶两个妻子!?
    简直天大的笑话!
    正经的高门大户,哪有平妻一说?这不是糟践人吗?
    她这哪里是高攀?
    她分明是吃了大亏了!
    更別说眼前这个柳氏,她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今日她若进了平阳侯府的门,苦日子在后头呢!
    她也不过刚及笄啊!明明父亲答应要多留她两年的,都怪祖母非要攀这门亲事……
    想到这里,邵晚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儘量端起小姐的架子,镇定道:“来人!现在立刻送我回邵府!”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皆是一怔,连正要发作的萧云贺都愣住了。
    呵……
    想嫁就嫁……说不嫁就不嫁?
    拜柳縈所赐,如今,就连区区一个商户女都敢小瞧他?
    一股怒火从心底“噌”地躥起,萧云贺弯身,將邵晚蕎猛地打横抱起。
    邵晚蕎惊呼一声,赶忙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睁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心说这就是她要嫁的夫君!?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稜角分明、英俊威武……这人生得比她都白净……確实好看!
    可一想到眼前这男人害她在大婚日沦为了笑柄,更害她挨了打……邵晚蕎眼中的惊艷之色当即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都说了,她不要嫁他……这成何体统?非得逼她嫁吗?
    看来母亲说得对,她並非倾国倾城之姿,又无一技之长……平阳侯府三房,果然是看中了她的嫁妆!
    可她邵家的银子又不是大风颳来的,凭什么平白便宜了他们?
    不行!这萧云贺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嫁!
    邵晚蕎正琢磨怎么开口,萧云贺抱著她拾级而上,立在高处冷冷扫视眾人。
    他铁青著脸开口,低沉的声音如淬寒冰:
    “丫鬟宝珠,当街闹事,败坏门风……来人!拖去街口,乱棍打死!”
    话音未落,萧云贺身侧的护院应声而出,宝珠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两名高大男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外拖去。
    挣脱不得的她惊恐不已,当即狠狠咬破舌尖,迫使自己镇定:
    “小,小姐救我——!”
    “求小姐救我!!!”
    惊惶的哭喊声陡然响起,直慑得人头皮发麻。
    柳縈猛地回过神,扑上前想要阻拦,却被其他下人死死拦住。
    她转头看向萧云贺,只见他就那么冷冷的站在那里,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云贺哥哥!?”
    “宝珠是同我一起长大的!你明知道我二人情同姐妹,你不能这么对她!!”
    柳縈脸上满是泪水,精心装扮的妆容花了一脸……
    萧云贺连个眼角余光都懒得给她,抱著怀里人转身便要走。
    “站住!”柳縈强压下心头的愤怒与不甘,望向萧云贺用尽全力大喊,“宝珠是我的丫鬟!由不得你处置!”
    暴雪而至,飘飘扬扬。
    萧云贺突然笑了,那笑容一如从前般夺目,带著桀驁。
    柳縈一时看痴了,居然愣了神。
    却听萧云贺道:“我的小廝,当日不就未经审讯,死在你柳府了吗?”
    柳縈面色倏地一白。
    她竟未察觉,云贺哥哥何时开始与自己记仇了?
    她慌忙道:“是那小廝先……”
    “够了!”萧云贺不耐烦地打断她,“那日的事,事实如何,你我皆心知肚明……我不说破,从来不是为了你。”
    他记得很清楚,是月儿杀了他的心腹,可她当时確实是为了救人,他不怪她。
    柳縈一怔,没等想好下面该说什么,又听他道:“你想救那贱婢可以……”
    她霍地扬唇,刚要道谢,却听萧云贺继续道:“带著你的人立刻滚回柳家,我便不处置你柳家下人……”
    “可你若今日执意踏进我侯府,那便等著给你情同姐妹的婢女收尸吧!”
    音落,他抱著人跨过火盆,径直往里走,三房管事赶忙张罗著,將邵氏的嫁妆往府里抬。
    平阳侯府三房与邵家的婚事,已成定局。
    柳縈脸上瞬间煞白,踉蹌著后退,好半晌缓不过劲儿。
    她不敢相信,萧云贺竟这般狠心,对她不管不顾!?
    姑母呢?
    她不是最疼她了吗?
    她为何一直不来帮她?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除了邵府的人,其余人还僵持在原地。
    准备行刑的护院们边继续钳制著宝珠,边看向柳縈。
    大少爷有令,只要表小姐肯立刻转身回柳府,这婢女便可不杀。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抉择。
    宝珠也在等。
    她跪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心如擂鼓。
    望向柳縈的眼中更满是哀求,嘴里一直唧噥著:“小姐救我……求小姐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
    宝青已经不在了,她答应过宝青,要活得长长久久,把她那份也活出来!
    她才不到二十岁啊!
    柳縈徒劳地试图冲开阻拦,强行救人,她哭嚎著,眼泪很快浸湿了衣襟。
    不多时,有管事缓步而出,立在府门高阶上扬声喊了句“表小姐”。
    柳縈认得她,她是姑母院子里的管事。
    她立马止了哭声,瞪大眼睛看向她:“姑母怎么说?她可有话要你带给我?”
    “启稟表小姐,拜堂的吉时就要到了,大夫人在喜堂忙得脱不开身……要么走,要么留,全看您自己。”
    什么?!
    柳縈双腿一软,脚下踉蹌著险些摔倒,多亏一旁的婆子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在冰天雪地里洋相出尽,她痛苦,她无助……从小陪她长大的婢女就要被当街打死了……而姑母此刻,竟在喜堂等著为表哥与別的女人主婚!?
    呵……
    她这个亲生母亲最爱的,果然还是云贺哥哥……不然当初,又怎会狠心把她换走!?
    她看了眼宝珠,又望向那洞开的侯府大门。
    心说:若今日就这么赌气回去,且不说柳家人定会將她悄悄送去尚书府……
    她恐怕在再难踏入平阳侯府的大门!或许就连眼下这平妻之位也將化为泡影!
    她背对著宝珠,狠狠闭眼……温热的泪水滚过脸,被寒风突地一吹,似刀子般割在脸上……生疼!
    “宝珠……对不起。”
    一句不疼不痒的话后,她决然走上石阶,大步跨过那已然熄灭的火盆,很快消失在一眾人的视线里。
    “小姐——!?”
    “小姐救我——!!”
    宝珠吼得撕心裂肺,不等再说什么,身上狠狠一疼。
    棍棒挟著风声重重落下,和著悽厉的惨叫声,一下又一下……
    猩红的血点溅在皑皑白雪上,宝珠的哭喊声逐渐由悽厉转为微弱……
    不远处的苏明月瞧到这里,嘴角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可惜了……”
    前后折损了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腹丫鬟,却没能看到柳縈痛彻心扉的模样!
    此人当真冷血!
    不过旁人的废棋,未必不能成为她手中的利刃!
    苏明月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身上的雪,迎著血腥气,朝宝珠款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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