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安宫里,听到小桃说她们眼下根本无处可逃,小荷登时更不安了。
    “夫人,孔妈妈传来消息,说头几日宫中几个教习嬤嬤去到平阳侯府,
    太夫人还以为您又立了什么大功,赏赐直接送到了侯府,特意下令敞开府门,领著全府上下去门口接旨。”
    “结果那几个教习嬤嬤当著数百名围观百姓的面儿,將太夫人狠狠训斥了一顿,並表明她们是奉旨来教她规矩的!”
    “听说太夫人当场就变了脸,那脸色白中带青,青里还透著红的……羞愤下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驾鹤西游了!”
    “夫人,太夫人丟脸丟到了姥姥家,她心眼儿又那么小,定会將这笔帐算在您头上的!”
    她还想说我的好主子呦,咱们早晚要回平阳侯府的!那可是您名义上的婆母!!
    再不济,之前她不是还把咱们禁足了吗?还罚您抄了那么多的书!
    两个小丫头与苏明月一样,眼下对平阳侯府没有什么归属感,她们只在乎自己主子的得失安危。
    苏明月莞尔:“如此岂不更好?”
    “萧云贺间接害死了沈国舅的儿子,那些朝中官员更不会去赴萧云贺的婚宴了,眼下怕是连那些高门女眷也要避之不及了。”
    “……”小桃小荷互相看向彼此,心照不宣。
    主子这般见不得那萧云贺好,看来果然是放下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
    主僕三人说笑间,突然有人来传话,说卢院判请侯夫人去太医院一趟。
    苏明月不语,只端起手边茶盏,垂眸小口呷著。
    卢院判对自己一向心存感激,每次有事寻她,都会派得力的医士过来,今儿个怎么派了个一问三不知的侍药太监?
    小桃余光瞥著苏明月的脸色,当即塞了些碎银子给那小太监,互相拉扯了几句,这才知道,
    原来是柳縈在府中练舞时不慎摔了一跤,因著这么一摔,月信提前而至,淋漓不尽已有半月之久。
    事关子嗣,此事可大可小。
    大婚在即,柳家人不好將此事张扬出去,柳祭酒只得来太医院,豁出脸面请苏明月过府一看。
    闻言,苏明月幽幽勾起唇角,眼底漫出笑意……心说孔妈妈办事还真是靠谱,竟这么快就成了!
    眼下柳縈伤了身子,新婚夜必定不会落红,她倒是越发期待那对狗男女的喜宴了!
    “呵……”苏明月齿间猝不及防地哼出一声讥笑,语气冷得能淬冰,
    “还豁出脸面?祭酒大人的麵皮好生金贵,让他求到本夫人头上,著实委屈了柳大人!”
    啊?
    小太监不由得瞪大双眼,整个人都懵了:祭、祭酒大人是这个意思吗?
    听得动静,还在与对方敘话的小桃立马將双手叠於身前低头站好,变得乖巧又安静。
    苏明月『咣当』一声將茶盏摔在桌上,脸上怒气横生……
    “区区一个从四品官员,原本连惊动御医的资格都没有!却仗著家家都有学子,日后难免有求於他……屡屡越界不说,眼下竟还越发得寸进尺了!?”
    “旁人我管不著,可他如今竟將主意打到我这个蒙天家恩赐『圣手』之名、並未在太医院当值的一品誥命夫人头上了?”
    苏明月唇边噙著一丝冷笑,眼底却儘是寒意。
    “他真当那国子监是他柳伯衡自己的了?!”
    “无形中要挟百官,明里暗里笼络天下学子……怎么,他们柳家是要造反不成?”
    “还是妄想有朝一日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苏明月声色冷戾,威压慑人,嚇得小太监不禁打了个寒战。
    “就是!”小荷忍不住接话,“我们夫人岂是任人招之即来的?”
    “便是內阁的阁老们相请,也须得好言相商、重礼相托……不过一个国子监祭酒,好大的威风!”
    小荷可是清楚地记得,那日柳家“贺冬宴”上,他们是如何冷落她主子,当眾下她主子脸面的!
    小丫头记仇得很!
    她也不管自己还有伤在身呢,直接將人往外推搡:
    “麻烦公公回去告诉祭酒大人,平阳侯夫人有伤在身,做不了那被人呼来喝去的跑腿儿郎中!”
    ……
    小太监前脚刚灰头土脸地被赶走,小桃后脚就不动声色地將事情传扬了出去。
    懿安宫这番动静故意闹得不小,自然瞒不过各宫耳目。
    有些事后宫知道了,前朝自然也会知晓。
    加之苏明月“心火亢盛,肝鬱於胸”,病势愈发严重的消息不脛而走……更引得前朝后宫议论纷纷。
    在燕国,太医院御医非奉旨不得擅动。
    三品以下官员,连请御医看诊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官阶够了,想请御医过府,也须得先行奏请,待皇上硃笔御批,太医院才能奉旨遣人。
    有御医若敢僭越君权、私诊官员,无事则罢,一旦出了错或被人拿住把柄,降职杖刑尚属从轻发落,重则难免有牢狱之灾,甚至会牵连家人!
    可官场之中亦不乏人情往来,偶有官员与御医交好,趁夜去谁家府上看诊的事不是没有,只要不过分张扬,皇上多数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伯衡为官数十载,岂会不知朝中各处规矩?
    只是他早已习惯享受那些本不该属於他的特权了!
    此番柳縈受伤,府里从上到下一直瞒著他,见柳縈精神日渐萎靡,柳老夫人这才不得不告知与他。
    因著柳縈与萧云贺那桩丑事,柳伯衡本就不想再节外生枝,只盼著能安安生生將人嫁去平阳侯府,免得又惹人非议、损他名望!
    陡然得知柳縈缠绵病榻,又眼见婚期將近,他心中焦急不已,便马不停蹄来了太医院。
    他琢磨著,那苏明月终究是平阳侯府的主母、两个孩子的长辈,总归不会不管柳縈。
    又想起自己先前听柳令仪说起过,苏氏曾有心促成这桩婚事,便篤定只要他肯亲自来请,苏明月定会登门……哪怕她眼下是在宫里!
    算好了一切,即便是白日里,他也大张旗鼓地进了宫,直奔太医院。
    可千算万算,柳伯衡怎么也没想到,苏明月今日竟会隔空与他翻脸!?
    她非但拒绝过府替柳縈诊治,还將事情闹得那般难堪、沸沸扬扬!
    当真令人恼火!
    御书房里,明宣帝越想苏明月口中那些话,越觉得心惊。
    燕国近百年来越发重文轻武,文臣当道,武將艰难,本就生出不少隱患,苏明月的那番话,不得不让他重视起来!
    “传朕口諭,著翰林院擬旨:国子监祭酒柳伯衡,素性恭谨、明悉典章、恪遵礼制,特擢其为正三品太常寺卿,专司祭祀礼乐。
    既秩升一阶,让他务必恪尽职守,不负朕之期许。”
    “喏!”
    ……
    圣旨传到柳府,送走传旨太监,柳伯衡捧著那道明黄色圣旨,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眼底满是绝望。
    內院女眷得了消息,一窝蜂涌到前院儿,个个喜上眉梢。
    柳縈硬撑著从榻上爬起来,扶著丫鬟宝珠的手也急火火地去了。
    “小姐,您慢著点!”
    “好宝珠,咱们慢不得!”柳縈气若游丝,她双手捉裙,始终看著脚下的路。
    “若非我这一『病』,祖父怎会公然进宫请医,惹出那般动静?”
    “皇上又怎会……怎会因偏帮祖父,特意將他擢升三品?”
    她唇角弯起一抹虚弱的笑,眼里都是精光:“宝珠,祖父近十年没升迁了!这份『功劳』,合该记在咱们头上!”
    “我得让祖父感念我……我那嫁妆,才能再添厚几分!”
    一路上,柳縈笑得十分得意,不为旁的,只为自己。
    去到前院儿,宝珠扶著柳縈挤到最前边儿。
    柳縈朝柳伯衡福礼后,眉眼带笑:“縈儿恭喜祖父荣升正三品太常寺卿!往后咱们柳家,更添荣光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冷不防地、狠狠甩在柳縈漾著笑的脸上。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当即噤了声。
    柳縈捂著脸踉蹌两步,泪水夺眶而出,眼中满是错愕:“祖、祖父……”
    “蠢货!”柳伯衡恶狠狠地瞪著她,声音发颤,字字泣血,
    “老夫执掌国子监,乃天下学子之师!”
    “如今却要去管什么宗庙祭祀、歌舞艺伎……你管这叫做荣光?”
    杀人诛心、明升暗降……柳伯衡心里已然恨极了柳縈。
    萧家人果真够蠢!
    这柳縈是一个,那萧云贺也是!
    马上就到及冠之年了,那孩子非但文不成武不就,还堂而皇之地得罪了沈家!
    萧家把他好好的柳氏子孙都给养废了!
    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不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那几个不肖子孙,做下此等李代桃僵之事!!
    “来人,送四小姐回去!出嫁前,不许她再出院子!”
    “不……”柳縈整个人都慌了,“求祖父可怜縈儿,莫要將縈儿禁足!”
    女医说她那一摔伤了身子,只怕新婚夜难以见红……
    她得抓紧时间想法子,万不能在新婚夜让云贺哥哥因此疑心她的清白,误会了她……这个时候她怎么可以被禁足?
    柳縈忧心忡忡,却不知她的担忧全是多余,萧云贺甚至为她准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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