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句话,永康大队的人们眼睛倏地亮了。
    “有林知青这话,咱心里就踏实了!”老书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
    林风带著小王,跟著村支书来到永康大队的地界。
    他们在村里村外、坡上沟底细细踏勘。
    或许真是老天爷这回站到了永康大队这边,或许是张守正那套找水的法子確实管用,也或许是林风运气实在好。
    不到两个钟头,就在村东头一片背阴的坡脚缓地找到了地方。
    “就这儿了。”林风停下脚步,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往下打,希望很大。”
    剩下的具体工作林风没管,这是永康大队的事情了。
    回双河大队的路上,林风对旁边的小王开了口:“这边事了了,我打算回东北了。”
    小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舍:“林哥,这……这么急?不能再待段日子?”
    林风心里笑了笑,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语气放缓和了些:“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顿了顿,他补上一句,“你不是一直想学那套体术么?今晚有空,我教你。”
    小王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双河大队,小王自去村长家收拾借住的东西,林风则径直往大队部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热闹得很。
    老张和十几个村民正把川子和周志勇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著京城之行的见闻。
    林风刚要推门进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个人影从旁边巷口转出来,是丫丫牵著桂花。
    桂花走到近前,声音低低的:“林知青……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风点了点头:“嗯,这边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丫丫的嘴就瘪了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迅速聚起水汽。
    接著,她抹了抹眼泪,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那是个用碎布头缝製的布娃娃,洗得发白。
    桂花轻声解释道:“这是她最宝贝的『小丫』,睡觉都要搂著的。”
    丫丫把娃娃往前又送了送,抽噎著:“乾爸……娃娃是丫丫。你带著她,就像丫丫一直陪著你……”
    林风看著递到面前的布娃娃,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说实话,短短几日相处,他对丫丫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当初认下这门乾亲,更多是迫於当时的情势,被眾人架了上去,不好推脱。
    他自己有个毫不负责任的父亲,让他原本对下一代的问题有些迴避的態度。
    可看著眼前这个眼泪汪汪、把自己最心爱“伙伴”送出来的小丫头,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在无声融化。
    有个这样懂事的女儿……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丫丫细软的头髮上,揉了揉,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丫丫乖,不哭。乾爸的家在京城,离这儿不远。以后只要乾爸回京城,就一定想办法来看你,好不好?”
    自从姥爷下放,京城早就没有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但这话没必要对孩子说。
    桂花柔声说道:“我……我蒸了些二合面的饃,烙了几张饼,咸菜也装了一罐子,都不怕放……已经搁在你那吉普车后座了。”
    “林知青,你对我和丫丫的好,对双河大队、对整个大王庄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林风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我是丫丫的乾爹,力所能及,应该的。再说,眼看著乡亲们都快撑不下去了,我遇上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时,大队部屋里传来的喧譁声更清晰了,是川子那带著炫耀的大嗓门,正添油加醋地描述京城之行:“……嚯!你们是没看见,林哥那脑子,转得比车軲轆还快!那些山货,一天,就一天,全出手了!还有那力气,好傢伙,一百多斤的麻袋,一手拎一个,走得稳稳噹噹……”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一扭头瞥见林风迈过门槛进来,嗓门顿时降了八度,挠著头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老张站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和郑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著的小布包:“林知青,你回来了正好。我刚从县里把帐结了回来。这回卖山货,拢共得了四百八十七元五角六分。”
    他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按之前说好的,永康大队还有其他几个大队的款项,都扣出去了。落到咱们双河大队帐上的,是一百九十三元整。”
    他说著,深深吸了口气,“林知青,这钱……这救命的钱,是多亏了你啊!”
    “要不是你领著川子他们跑这一趟,又指明了赚钱的路子,咱们大队……別说见到现钱,恐怕真撑不过这个春荒了。”
    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颤。
    接著,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零散票子:“这是这段日子,你私下垫给队里买粮、还有这回川子他们去京城的花销,我都一笔笔记著呢。一共是六十四元八角。另外……”
    他抽出两张十元的,轻轻放在那沓钱上面,“这是我家里单独添的二十块。是川子这混小子之前从你那儿借的。”
    他把两个小布包一併推到林风面前。
    林风看著那摞包含著毛票和硬幣的钱,
    他明白,这笔钱对於双河大队、对於老张意味著什么。这是是心安,是穷苦人的脊樑和尊严。
    他要是推辞,这份情谊反而会变成他们心里压著的石头。
    “好,我收下。”林风没多话,伸手將钱接了过来,揣进兜里。
    老张见状,脸上鬆快了些,隨即又浮起浓浓的愧疚:“还有件事……林知青,你不是我们大队在册的人,这工分……实在没法给你算。”
    “我们几个干部商量,本想按壮劳力最高標准,把这段日子的工分折成钱补给你,可、可眼下公帐上这点钱,每一分都得掰成八瓣花,明年开春的种子、农具修补都指著它……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
    林风没等他说完,直接抬手打断:“老张,这话就见外了。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工分。”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眼圈发红、静静望著他的社员们,“我来这一趟,能看著大傢伙儿缓过劲儿来,能把眼前这个坎儿迈过去,比什么都强。”
    “钱、工分,都免了。你们能好好活著,把日子撑下去,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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