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谦踏入家门,见客厅没人,听到父母臥室里传来声音。
    他走过去, 见林母枯坐在臥室床上,怀里抱著一本他儿时的相册与轻舟的几张偷拍照片,手指反覆摩挲著。
    林母时不时发出呜咽和狂喜的笑。
    林父走来:“ “泽谦,过来。”
    林泽谦跟著林父走进书房。
    林父看著他,问道: “你早知道,轻舟是你的儿子,对吗?”
    林泽谦没有言语。
    林父继续道:“你妈妈心思细,从保姆閒话里听出点眉目,让我去查。不只查了血型,连带那孩子这些年怎么过的都查了个透。结果再明白不过了,他是你的种。你见过那孩子不是一回两回了,自己骨肉,就没一点影子看出来?”
    事已至此,林泽谦终於点头:“是,我早知道了。”
    父亲压抑的怒火被点燃:“知道了为什么不说?家里什么情形,我们老两口盼星星盼月亮地想要孙子盼了多少年,你这是拿刀往你妈心上捅啊。”
    “爸,当时我和玉珠已经离了,这孩子从在娘胎里到她生下、养大,全是她一个人扛。我在苏联留学,一天没照顾过,一分钱没帮过。我愧对他们母子。更何况,我不愿意让玉珠觉得,我对她好、仅仅是因为孩子。”
    “我更不想利用这孩子。”
    儿子对那个叫姜玉珠的女人的复杂情愫,让林父嘆了口气:“你妈自打知道轻舟是咱家的血脉,整个人就魔怔了。这魂像是飞了,不把那孩子接回来,看这样子,怕是缓不过来了。”
    林泽谦眉头紧锁:“孩子万万不能强行带回来。您不知道玉珠的性子?动了她的孩子,她能跟你拼命。”
    “你就光想著她拼命,你妈的命你就不顾了?” 父亲声音又提了起来,“大不了,让她带著孩子一起进咱家门,这总成了吧?对你妈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林泽谦短促地冷笑一声:“爸,您还没看透吗?姜玉珠她根本就不想踏进林家的门。真想凭孩子进这个门,当年发现有了,早该拿这个跟我们谈条件了,还至於瞒天过海把孩子藏这么些年?”
    父亲愕然睁大眼睛:“林家是什么门第?多少人撞破头想挤进来,她竟然不稀罕?”
    “別人稀罕,不代表她也稀罕。她是名牌大学出来的高材生,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活得独立富足,无拘无束。何必踏进咱们这个门,看人脸色,平白找份委屈受?”
    这番话说得父亲哑口无言。
    他狠狠一跺脚:“好啊,你的意思就是眼睁睁看著你妈这样疯疯癲癲的?那孩子就彻底不要了?你这是当儿子的孝道?”
    林泽谦语气坚决:“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妈送医院去,让医生看看,这病耽误不得。至於孩子的事,等她神志清醒了,情绪稳定了,我们再慢慢商量。”
    父亲还想再爭,书房门却被推开。
    是林淮年匆忙赶到,他脸上满是担忧:“爸,妈怎么回事?我跟她说话像听不见,就一个劲儿念叨著轻舟、轻舟……”
    父亲满腹怨气立刻找到了发泄口:“轻舟是你弟弟亲儿子这事,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是,我知道。”
    “好,好啊,你们兄弟俩真是我的好儿子。串通一气瞒爹瞒娘,是嫌我跟你妈命太长?要活活气死我们吗。” 父亲气得手指都在抖。
    “爸。” 林淮年挺身站到林泽谦前面, “当初是谁死活看不上人家姜玉珠?左一个门户不对右一个姑娘不行?现在凭空掉下个现成的大孙子了,就想硬把孩子从人手里抢过来?您摸著自己的心口问问,抢孩子这事,您这样一辈子保家卫国的军人能干?像话吗?”
    林泽谦望向大哥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感激。
    父亲被大儿子问得语塞,显出点狼狈:“谁说抢了?这不是正商量著呢嘛。”
    “商量?妈那样您还不把人送医院,还在家优哉游哉的逼我弟弟?这不就是变相的施压吗?咋滴,非要逼他放弃军人操守,给您演一出愚孝大戏才算完。”
    这毫不留情的一击,让父亲彻底没了声响。
    两兄弟再不耽搁,招呼著保姆,把恍恍惚惚的林母从床上扶起,送往医院。
    车厢里,林母望著窗外的夜色,混沌的目光似乎恢復了清醒,她攥住身边林泽谦的手腕:“泽谦?你是带我去看我的大孙子?是不是?”
    林泽谦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前排副驾的林淮年立刻扭过头:“是啊,妈,这就带您去。”
    林母脸上绽放出近乎痴迷的笑容,把怀里抱著的轻舟照片搂得更紧:“好,好,总算,咱们老林家有后啦,有后啦。”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林母看清了地点,嚷起来:“不是说去看大孙子吗?送我来医院做什么?”
    林淮年反应极快:“妈,您別急,是您大孙子先住院了。当奶奶的总得来看一眼吧?您说是不是?”
    “住院了?哎哟,我的乖乖,你们怎么不早说,我空著手来,什么都没买……”她急切地要往车下挪。
    “没事没事,” 林淮年扶著她往里走,“亲奶奶看亲孙子,带了心就够。!孩子懂事,不会怪您。”
    一番连劝带哄,林淮年把林母送进了精神科诊室。
    等到林母彻底反应过来,被医生和护士按在诊床上,顿时爆发出哭喊,扭动著要衝出去。
    场面混乱,医生当机立断,一针镇静剂推入她的手臂。
    挣扎迅速微弱下去,片刻后,林母终於安静下来,陷入药物带来的沉重昏睡。
    病房外的走廊,林泽谦和林淮年兄弟俩坐在长椅上。
    林泽谦:“哥,谢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生分话。” 林淮年摆摆手, “我懂你夹在中间的难处。况且,真看不上爸妈那股子为了孙子不管不顾的劲头。我家那位你嫂子也受够了我妈念叨孙子的苦,总不能让你媳妇也跟著遭那份罪。”
    林泽谦:“妈这醒过来,肯定还得闹,万一清醒后还是见不著轻舟,到时候爸心疼起来,不定真去抢孩子就麻烦了……”
    “我看啊,妈这症状,十成十是『范进中举』,高兴得太猛,冲昏头了。哎,书里范进不是被他老丈人一巴掌给扇好了吗?” 林淮年举起右手,做了个扇风的手势, “实在不行,为救老娘,我就来一巴掌吧?”
    林泽谦闻言,抬头看向大哥。
    林淮年见他信以为真,扑哧一笑,放下手:“逗你的,我亲妈,打她?不怕天打雷劈啊?”
    “不过话是玩笑,事是真,咱们是得好好琢磨个法子。应对妈清醒后这一关。”
    兄弟俩压低声音,商议著各种说辞和对策,几乎一眼未合眼。
    次日清晨,林母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和浓重的消毒水味让她瞬间清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下地:“我大孙子呢?放我去见我大孙子。”
    两名早已被交代过的年轻护士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林夫人,您別激动,医生说您需要静养配合治疗,现在哪也不能去。”
    “我儿子呢?我老公呢?我要打电话。”林母徒劳地在床上质问。
    “您两位儿子说,请您安心养病,等病好了,他们自然就来看您了。”
    原来昨晚兄弟俩商议的结果是:强行讲道理只会火上浇油。眼下只能拖,让林母先住院治疗,稳定精神状况。同时稳住父亲:就说林母自己觉得精神有问题,怕在家里发作嚇人,造成不好的影响,主动要求住院休养。
    兄弟俩回到家后,来到书房。
    “想认孙子?可以。” 林淮年主动说,“但前提是,必须放下身段,诚诚恳恳地给人家姜玉珠道歉,为过去林家慢待她、让她受了委屈而道歉。只有得到了她的谅解和同意,你们心心念念的大孙子,才能回林家。”
    “什么?” 林父猛地瞪圆了眼,“让我一个军区司令,去给姓姜的那个丫头片子赔不是?”
    “爸,” 林淮年不为所动,“您要是老脸掛不住,那就让我妈去。毕竟当初她反覆的最激烈,这个后果她必须承担起来。”
    林父顿时噎住了。
    他太清楚自己夫人的心高气傲,要她去向一个她看不上的乡下丫头低头认错?简直就是拿刀剐她的脸皮,比登天还难。
    但他更清楚另一面:轻舟牢牢攥在姜玉珠手里。
    林家纵然有些权势,若真敢明目张胆强抢,那些军区里的老对手们,岂有不藉此大做文章、往上捅刀子之理?
    到时候“仗权势夺人子嗣”的帽子扣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再想那孩子,是林家血脉,强硬手段只会把事情推向绝路。
    林父烦躁地挥了挥手:“这事容我再想想……”
    见父亲有所鬆动,兄弟俩交换了个眼神。
    林淮年接口道:“那我们要去医院给妈送饭,您一起过去不?”
    林父一想到医院里妻子醒来后,可能会逼问他大孙子下落的情景,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你们去吧。我还是不去了。”
    两人走出书房,林淮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別跑医院了,听昨晚你给姜玉珠通电话,她那边也够受的。去看看他们娘俩吧,妈那头有我呢,放心。”
    “哥,太谢谢你了。”
    林淮年笑了笑:“嗨,你这儿子一出现,我们家那位也能少挨两句数落,不必再努力生小解放军了,说到底,我得谢谢你小子分忧解难才是。”
    林泽谦也笑了,有兄长如此,何其有幸。
    林泽谦的车子一路疾驰,最终停在江叔叔家门口。
    他敲开门,看到姜玉珠在陪轻舟吃早饭。
    小傢伙眼尖,看到他进来,噌地就从椅子上滑下来,嘴里嚷嚷著:“坏叔叔要来抢我啦。”胖乎乎的小身子,就衝进了臥室。
    砰一声响,门从里面紧紧闭死。
    林泽谦:“……”
    场面一时尷尬。
    姜玉珠的脸也微微红了,眼神躲闪。
    岳母张文慧连忙打圆场:“怪我怪我,都怨我没教好孩子,”
    “妈,您別这么说,” 姜玉珠打断她,看向林泽谦, “是我的错。是我以前这么教孩子的。”
    林泽谦苦笑一下:“没关係。我们家想孩子想疯了的状態,確实有过要抢孩子的想法。”
    这话让屋里的两个女人变了脸色。
    林泽谦嘆口气,把家中昨晚的混乱,一一道来。
    张文慧专注地听著,当听到前亲家母竟被刺激得送进医院时,面露忧色:“泽谦,你母亲,她现在人没事吧?”
    “妈,您放心,我妈就是对於孩子来的太突然,太惊喜,一下子冲昏了脑。静养一阵,会没事的。”
    姜玉珠:“那现在怎么办?”
    “等我妈那边病情稳定下来,理智恢復了,我再好好跟她沟通。我说过的话,一定作数,玉珠。”
    这话还未引得姜玉珠反应,一旁的张文慧已是眼圈泛红,感动地连连点头:“泽谦啊,你是个好孩子。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轻舟是林家的血脉,认祖归宗也是应该的。我和玉珠就是怕,怕孩子进了你们家的门,我们再难见上一面啊。” 说到这,她忍不住眼角涌出泪花。
    “妈,我明白您和玉珠顾虑。” 林泽谦语气诚恳,“您放心。您去看轻舟吧,开导开导他,告诉他,林叔叔不是坏人,绝不是来抢他的贼。让他別怕。”
    张文慧连声应著,擦乾眼泪,转身推开臥室门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泽谦和姜玉珠。
    短暂的沉默后,姜玉珠开口道:“谢谢你。”
    “別跟我说这个谢字。轻舟是我们俩的骨血。你能一个人把他护著养这么大,是天大的恩情和本事。往后,护著他平安顺遂、不受伤害,更是我这个父亲该扛起来的担子。”
    他目光柔和而坚定地落在姜玉珠脸上,“我知道,在孩子心里,没有什么比跟著妈妈更能让他安心长大。”
    这番话,稳稳地安了姜玉珠的心。
    林泽谦见她神情舒缓,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想將她搂入怀中。
    就在这一瞬。
    臥室的门打开,轻舟走出来。
    只见他的小胖手,一边攥著个软壳小本子,另一手捏著铅笔头,蹲了下来,把本子垫在膝盖上,极其认真地落笔,嘴里还念念有词:
    “八月三號,清早。坏叔叔,要来抢我啦。还害我妈妈哭了。林叔叔,坏透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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