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难以言喻的欺负,不是恶意的打压,而是一种……属於年轻人之间的、带著考验意味的捉弄和点拨。
    直到这一刻,看著林淡那张犹带笑意的清俊面庞,萧承焰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运筹帷幄的封疆大吏,真的只有二十多岁,不是他父皇朝堂上那些鬚髮斑白、老成持重、每句话都要绕三个弯的老臣。
    偶尔也还有“孩子气”的一面。
    林淡似乎很满意看到他这副“恍然”又“憋屈”的模样,笑够了,才重新走回书案后,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稳,但眼底仍含著未散的笑意。
    “好了,说正事。承焰,听闻你外祖,在军事上造诣颇深,威震南疆。你这些年跟在他老人家身侧,可曾偷师得一二真传?”
    话题转得突然,萧承焰定了定神,收敛心绪,恭敬答道:“大人谬讚。外祖父与几位舅舅確时常指点,耳濡目染,略知皮毛,实不敢称『造诣』。”
    “略知皮毛也好。”林淡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那就好。”
    萧承焰心头猛地一跳。
    “那就好”?
    每次林淡说“那就好”,紧接著准没好事!
    果然,林淡下一句便是:“福广两地的情势,你这几月也算亲身体察,大致瞭然。军事上,你既有家学渊源,又曾涉猎。那么,这份『针对福广两地加强军事布防的整体方略』,就由你来草擬吧。”
    “啊?!”萧承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大人,您……您確定吗?学生从未真正经办过此类实务,毫无经验,恐难胜任!”
    “我確定。”
    林淡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谁天生就有经验?不都是从头学起,从错处改起?放心大胆去写,格局不妨大些,细节不妨实些。再不济……”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不是还有我在么?写好了,我看;写砸了,我改。总不会让你交一份貽笑大方的废纸上去。”
    话说到这份上,萧承焰还能说什么?他只觉得肩头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喉咙发乾,只能硬著头皮抱拳:“是……学生领命。”
    那篇关於“先县后府”的策论还没写完,转眼又接了这么个大活儿。
    回府的路上,萧承焰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平日最爱的骑马驰骋都提不起兴致,蔫头耷脑地选择了与林淡同乘马车。
    车轮碾过泉州平整的石板路,微微摇晃。
    萧承焰靠著车厢壁,望著窗外流动的街景,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想著各地防务差异,一会儿想著兵员、粮餉、器械、协调……愁得几乎要嘆气。
    马车行至半途,忽听外面传来熟悉的招呼声,隨即车帘一掀,带著一身市井烟火气的萧传瑛利落地爬了上来。
    “二叔!七叔!”萧传瑛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著奔走后的红晕,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对林淡说起今日採风的见闻,
    “……东市那家老字號铁匠铺,师傅说如今官府採买军械的样式和要求变了,他们正琢磨新打法呢!还有码头那边,我听几个老船工说,近来外海有些不太平,夜里都不敢走太远……”
    他嘰嘰喳喳,將自己的观察、疑惑以及策论初步的构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林淡听得认真,偶尔插言问一两句细节,或点头表示讚许。车厢內因这少年的活力而显得热闹了些。
    萧承焰在一旁听著,心情复杂。
    羡慕萧传瑛只需专注一事,又烦恼自己肩上骤然多出的重担。
    眼看林府大门在望,萧承焰暗自鬆了口气,想著总算能回去静静理理思绪。不料,林淡在听完萧传瑛一番话后,目光忽地一转,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萧承焰后背寒毛一竖,直觉不妙。
    果然,林淡开口道:“我给传瑛他们三个留的市井採风功课,你是知道的吧?”
    萧承焰喉结滚动了一下。此刻,他心中天人交战:说知道?会不会又揽事?说不知道?可明明同住一府,林淡日常教导他们也未曾避人……
    在林淡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终究没敢撒谎,艰难地点了点头。
    “嗯。”
    林淡似乎很满意他的诚实,语气轻鬆地道,“他们三人所观所写,涉及市舶、工匠、民生、旧商诸多方面,却无一人著眼於军事布防对市井民生的潜在影响与关联。”
    他顿了顿,看著萧承焰瞬间僵硬的脸,微笑道:“正好,你除了那个『整体方略』,不妨再就从『军事布防如何与地方民生、商业互促共进,稳固海疆』这个角度入手,写一篇策论给我。两篇功课,相辅相成,一併交来即可。”
    “……”
    萧承焰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一个“好”字,说得百转千回,艰涩无比。
    马车稳稳停在林府门前。萧传瑛率先跳下车,回头却见萧承焰还坐在车里,脸色变幻不定。
    “七叔?”萧传瑛疑惑。
    萧承焰恍若未闻,独自在宽敞的马车厢里,对著空气,默默冷静了足足一刻钟。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府內次第亮起灯火,隱约传来小阿鲤的嬉笑声和黛玉唤人摆饭的轻柔嗓音。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才动作略显沉重地下了车。
    双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他在心中发了一个无声的誓言:以后!绝对!再不和林淡同乘一辆马车了!绝不!
    一直守在车旁、面露忧色的护卫周横见主子终於露面,连忙迎上,低声关切:“主子,您怎么了?脸色这般……可是林大人那边有何为难?”
    他手已下意识按在了刀柄上,但凡主子吐露半点受委屈的跡象,他便……
    萧承焰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透著浓浓的疲惫与生无可恋:“没事……不过是,林大人又『赏』了我两份功课罢了。”
    “……”周横按在刀柄上的手,默默鬆开了,然后紧紧闭住了嘴巴。
    拳头能解决挑衅,能护卫安全,可这“功课”……恕他无能为力。
    周横眼观鼻鼻观心,决定今晚给主子多备些提神的浓茶和夜宵,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提供的援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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