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官场乃至世间的许多道理,確是万变不离其宗。
    譬如这“工作层层外包”的技艺,可谓源远流长,歷久弥新。
    皇帝將烫手山芋拋给了弟弟忠顺王,指望这位閒散王爷能突发奇想、力挽狂澜。
    而忠顺王萧鹤嵐呢?从皇宫出来,在醉仙楼借酒浇愁(其实也没喝多少)盘桓半日后,回府盯著天花板发了半晌呆,最终决定遵循古老而实用的智慧——將任务继续下放。
    这重担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他的长子、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的肩上。
    所谓“歹竹出好笋”,这条定律在皇室宗亲中似乎也同样適用。
    摊上忠顺王爷这么个万事不求甚解、能躲则躲的爹,作为嫡长子的萧承炯,自幼便养成了稳重踏实、思虑周详的性子,在宗室子弟中以干练可靠著称。
    接到父亲含糊其辞、唉声嘆气的“委派”后,萧承炯並未抱怨,而是先花了些工夫,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从林淡重伤、商部瘫痪、皇上屡换代理未果,到御前恳谈、林淡婉拒巡抚虚职並流露辞意,乃至自家父王在林府碰的软钉子——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並未轻率行动,而是特意寻了机会,以请教商部旧例为由,低调地走访了商部衙门,翻阅了部分林淡主政时期的章程纪要与批覆案例,试图理解这位能臣日常的工作范畴与决策逻辑。
    一番深入了解后,萧承炯心中凛然,他发现自己原本的设想还是过於简单了。
    林淡所处理的,远非寻常钱粮帐目,而是一套融合了商业、金融、外交乃至地方治理的复杂体系,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灵活手腕和前瞻眼光。
    凭他的能力,短时间內根本无法构想出一个既能满足皇帝“留人”需求、又能契合林淡实际处境与心理预期的“两全之策”。
    然而,任务既已接下,便无退缩之理。宗室子弟眾多,但能以世子身份担任实职、且颇受信重的却不多,萧承炯深知这份差事办好了是机会,办砸了则可能影响圣眷。
    他迅速调整思路,抓住核心矛盾:眼下非是朝廷要弃用林淡,而是林淡萌生去意。
    因此,关键在於开出能让林淡改变心意、愿意留下的条件。这条件必须足够实际,能解决林淡所指出的虚职隱患,同时也要在皇帝能够接受的范围內。
    捋清这条主线后,萧承炯选了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郑重递帖,拜访林府。
    林府书房內,茶香裊裊。
    两位心知肚明对方来意的聪明人,並未一开始就切入正题。他们从边关军械案的最新进展,聊到东南海贸的风向,又谈及京中近日的文会雅集,甚至品评了一番新进的武夷岩茶。
    言辞客气,气氛融洽,却始终在核心议题外围优雅地兜著圈子。
    萧承炯不急不躁,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耐心与沉稳,倾听多过诉说,偶尔拋出的问题也显得谦和而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向一位敬重的前辈请教时务。林淡则一如既往地从容,言辞精炼,点到即止,既不过分热络,也无刻意疏远。
    这般“弯弯绕绕”却暗藏机锋的交谈持续了近一个上午,壶中的水添了又添。
    最终,仿佛是在某个关於地方財政自主权的探討中,自然而然地,话题滑向了那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焦点。
    萧承炯適时地摆出了虚心求教、代为筹谋的姿態,而非奉旨谈判的强硬。林淡沉吟良久,终於不再虚与委蛇,就著萧承炯提出的几个假设性方案框架,清晰而具体地阐述了自己的底线与期望。
    萧承炯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心中既惊於林淡思虑之深、要求之切,又暗自佩服其眼光之准、布局之远。末了,他並未立刻表態,只郑重表示会“仔细斟酌,尽力斡旋”。
    离开林府时,萧承炯步履轻快,眉宇间带著思索,也带著几分豁然开朗的明悟。他带回的,与其说是林淡的“条件”,不如说是一份经过双方智慧碰撞、初步勾勒出的、可能性存在的“合作蓝图”草案。
    回到王府,萧承炯闭门半日,將上午所得细细整理,结合自己对朝廷规制与皇上心理的揣摩,润色修撰,形成了一份条理分明、措辞严谨的奏摺草案。
    忠顺王爷接过儿子递来的厚厚一叠文稿,翻看了几页,眼睛越瞪越圆,不由得嘖嘖出声,连连摇头:“好傢伙!林子恬这……这也太敢要了!儿子,不是爹说你,你还是太年轻,歷练不够啊!让皇上让渡这么多实权给他?这哪是养病的巡抚,这简直是要在闽广当个小朝廷的架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皇上看了非得跳起来不可!你这摺子交上去,也是白交,说不定还得挨顿训斥。”
    萧承炯正襟危坐,听完父亲的高见,面上並无懊恼或爭辩之色,只是平静地反问:“父王,皇上交办给您的差事,核心要求是什么?”
    忠顺王一愣:“啊?不就是……想法子留下林子恬,別让他辞官吗?”
    “正是。” 萧承炯点头,“皇上的首要目標是留下林淡。至於留下的条件如何,是否完全符合圣意,那是第二步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需要皇上与林淡双方去协商、妥协的事情。
    “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一个理论上可行、能吸引林淡放弃辞官念头的方案,並將其清晰地呈现给皇上。这个方案基於林淡的真实诉求,也考虑了朝廷的法度框架。至於皇上最终能否接受、接受多少,是否需要调整,那不是您我需要、也无力去最终决定的事情。我们把路探明了,桥架设了,剩下的,是皇上自己决定要不要走,怎么走。”
    忠顺王爷张著嘴,听著儿子这番条分缕析、將责任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的话,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这样吗?好像……有点道理?但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把最麻烦的决断部分,又轻巧地推回给皇上了?
    他咂摸著儿子的话,越想越觉得……这思路虽然有点耍滑头,但严格来说,似乎也没错?他们父子俩又不是宰相阁臣,难道还能替皇上拍板答应林淡的所有条件不成?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忠顺王爷喃喃道,看向儿子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心思倒是转得又快又透,格局似乎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大了那么一点点?
    翌日,怀著一丝忐忑和“反正主意是儿子想的”的微妙心態,忠顺王爷將那封精心撰写的奏摺递进了宫。
    紫宸宫內,皇帝展开奏摺,起初神色尚算平静,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紧,看到最后关於权限设定的部分时,脸色已然沉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忠顺王爷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压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终於,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询:“老九,这摺子里写的条条款款,你都清楚?都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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