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皇帝用手指点了点几处最像“鬼画符”的地方,语气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这些弯弯绕绕,都是何意?林爱卿平日奏报,並非如此。”
    毛序连忙躬身解释:“回皇上,林大人处理事务时,常需同时考量多方关联、数据比对及长远影响。若事事以奏章明文书写,不仅耗费笔墨时日,更难以直观体现其中勾连。
    “因此林大人便自行琢磨了一套简便的记录符號与推演格式,仅作私下梳理、速记推算之用。这份手稿,便是他依据各地已报及预估数据,做的最初构想草图。待各地季末、年末確切断的数据正式匯总奏报后,大人方会据此修改、补充,最终形成条理清晰的正式奏章呈报御前。”
    “也就是说,”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扫过那份“天书”,又扫过下面垂首的眾臣,“这些弯弯绕绕、这些符號箭头所指为何,所计多少,如何关联眼下,只有林爱卿一人知晓其详?”
    殿內一片寂静,不少官员的头垂得更低了。
    毛序额角见汗,硬著头皮道:“下官因常隨林大人处理文书,略能看懂其中一二。然大人思虑周详,牵涉甚广,下官所知,恐不过十之一二。”
    皇帝闭了闭眼,胸口那股烦闷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拥有金山银山,却不知开门的钥匙在哪,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你,”他指著毛序,语气不容置疑,“回去之后,將你能看明白的部分,连同这些鬼画……这些符號是何意思,一一用通行文字註解清楚,誊抄出来,先给朕看。至於其他的……”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这团无形的乱麻,“今日时辰太晚了。明日小朝会之后,商部大小官员,再入宫议事。都跪安吧。”
    如同得到特赦令,满殿的官员,无论老少,皆是大鬆了一口气,连忙行礼,鱼贯退出。那姿態,竟有几分逃离是非之地的仓皇。
    偌大的宫殿,隨著人潮退去,瞬间显得空荡起来,只留下满室烛火摇曳,以及尚未散尽的压抑气息。
    夏守忠指挥著小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散落的茶盏、坐垫,自己也准备悄声退至一旁。
    “夏守忠。”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空寂的殿中显得有些突兀。
    夏守忠立刻停步,转身,垂首:“奴才在。”
    皇帝问道:“林子恬,怎么样了?孙一帆怎么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像是隨口一问,但微微紧绷的下頜线泄露了不同寻常的在意。
    夏守忠心头一紧,袖中那本奏摺的存在感瞬间变得无比鲜明。
    他稳住心神,依照之前打好的腹稿,恭谨回道:“回皇上,奴才去时,林大人正在昏睡。孙大人说,傍晚时分,林大人曾醒转过来约莫小半个时辰,餵了些汤药和米粥,神志状態比昨日强了不少。”
    皇上的面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古怪。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比昨日好多了?
    他清晰地记得,昨日林淡一度气息微弱、脉象几绝,,所谓的“比昨日好多了”,其基线是何等的低,其现状又是何等的依然危殆。
    这句充满太医惯常谨慎措辞的回话,不仅没让他放心,反而像一根细针,更清晰地扎进了他心头那片懊悔与不安交织的软肉里。
    “孙一帆到底有没有用心医治?!” 皇上猛地从沉思中抽离,眉头拧紧,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与迁怒,“林子恬的病情若是反覆,他这御医令也別做了!”
    他烦躁地在炕沿上敲了敲手指,像是要藉此敲定一个足够分量的承诺,好驱散心头那越来越重的不安:“你明日一早,就派个得力稳妥的人出宫,去林府传朕的口諭。告诉孙一帆,只要能医好林子恬,朕就特旨,许他家直系子孙一人,免试入国子监进学!”
    国子监,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免试入监,更是对医者而言几乎不敢想像的皇恩浩荡。这赏格,不可谓不重。皇帝说出这话时,心都在滴血,这不仅仅是一个恩典,更像是在为他之前的过失支付一笔昂贵的“赎金”。
    “是。奴才记下了。” 夏守忠垂首应道。
    “行了,折腾大半宿,你也乏了。时辰不早,下去歇著吧。” 皇帝挥了挥手,语气里透著一丝罕见的体恤。他刚刚痛彻地认识到自己可能“折损”了一员无可替代的干將,夏守忠这把用惯了的“老刀”,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谁知,夏守忠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把心神不寧的皇帝也惊得一怔。
    “又出什么事了?” 皇上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头刚压下去的不祥预感再次翻涌上来,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说!”
    夏守忠只觉得喉咙发乾,他不敢抬头,只將一直紧攥在袖中的那本奏摺,用微微发颤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艰涩:“皇上,奴才该死。方才在林府,林大人虽在昏睡,但其家人转呈了林大人在清醒片刻时,口授大意,由其弟代笔的一封奏摺。嘱託奴才,务必面呈御览。”
    不必问,只看夏守忠这副如丧考妣、仿佛捧著一块烧红烙铁的模样,皇帝就知道,这摺子里写的,绝不可能是什么能让龙顏大悦的好消息。
    他盯著那本奏摺,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积蓄面对坏消息的勇气。最终,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奏摺冰凉的硬壳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行了,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朕有心理准备。”
    他猜,林淡多半是要在摺子里痛陈委屈,甚至可能言辞激烈地指责他一番。
    骂吧,骂吧,皇帝在心里对自己说,事到如今,被骂一顿也是活该。
    他甚至暗自思忖,若不是林淡此刻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就算真气急了想动手比划几下,他……他也不是不能忍上几拳,只要別往脸上招呼,別让外人瞧见失了天子威仪就行。
    给自己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建设,鼓足了面对疾风骤雨的勇气,皇帝深吸一口气,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神色,揭开了奏摺的封皮。
    目光落在那些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跡上。
    一秒。
    两秒。
    殿內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皇帝脸上的表情,从凝重的预备,逐渐变成了茫然,仿佛没看懂那简单的字句。他用力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几乎要將鼻子贴到纸面上,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再看一遍。
    然后——
    “林子恬要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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