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夏守忠觉得眼前几乎要闪过走马灯。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竟不合时宜地抽空感嘆了一句:张老夫人真是好手段,好定力。皇上今晚在林家说的每一句,搁在旁人那儿几乎都是送命题,老太太竟能一一化解,四两拨千斤,还把该扎的钉子,一根不落地、稳稳扎回了皇上心坎里。
    冷汗贴著脊背滑下。
    夏守忠脑子飞快转动,却像陷进了浆糊。
    说“是”?那是找死。
    说“不是”?又显得虚偽敷衍,触不到皇上此刻彷徨的痛处。
    他虽是无根之人,但宫外还有一大家子靠著他的名头勉强过活,九族牵连可不是玩笑。
    別无他法,只能硬著头皮,试试那最朴素却也最危险的一招——打打感情牌,且必须绕过多疑这个雷池。
    “回皇上,”夏守忠伏低身子,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歷经岁月的沙哑与篤定,“奴才从不觉得。”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只维持著躬身的姿態,像一尊沉默的老树根。
    他知道,皇上一定会追问。
    果然,短暂的寂静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些许探究:“真的?”
    来了!夏守忠语气却愈发恳切自然,仿佛只是在嘮家常:“皇上,人心都是肉长的。偏心、私心,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念头了。”
    他稍稍抬眼看了一下皇帝晦暗不明的神色,继续道,“就像奴才,九岁就跟在您身边伺候。这些年来,奴才脑子里那装、心里盼著的,从来就只有您安康顺遂,少些烦忧,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他巧妙地將自私转化为人之常情的偏心、私心,又用自己数十年的贴身陪伴来佐证,只字不提多疑,只强调盼著您好。
    这话朴实,甚至有些粗浅,却恰恰因它剥离了君臣外衣,触及了那点最原始的、人与人间长久相伴生成的信赖与关怀。
    皇帝紧绷的面容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瞬。
    “好了,”皇帝终於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伸手端起了那盅微温的安神汤,“朕用了便是。”
    他慢慢饮尽,將空盅放下,神情虽仍疲惫,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空茫感已然消退不少,“时辰不早,你跪安吧。让王庸进来伺候。明日大朝会让他跟著,你……”
    皇帝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替朕去趟林家,看看情形,也代朕问问嫂夫人,可还有什么需要。”
    “是。奴才遵旨。”夏守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恭谨行礼,退步出了殿门。
    廊下与王庸交班时,夏守忠只低声嘱咐了一句“仔细些”,便拖著同样疲惫的步伐离去。
    王庸见他面色尚可,料想皇上情绪应当已经平復,稍稍安心,整了整衣冠,轻手轻脚进入殿內。
    果然,皇上已起身,脸色虽仍有倦意,眉宇间却鬆缓了些,甚至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王庸按部就班,上前伺候皇帝卸冠更衣,动作嫻熟轻柔。
    殿內只余玉梳划过髮丝的细微声响,以及铜盆中温水的轻漾。
    冷不丁地,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让王庸拿著梳子的手猛地一僵:“王庸,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王庸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皇上,到今年腊月,就满二十七年了。”
    “都二十七年了啊……”皇帝似在喟嘆,目光投向镜中自己已生华髮的鬢角。
    就在王庸以为这只是寻常感慨时,下一句话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落:“你觉得,朕这些年……是不是太过自私,也太过多疑了?”
    “轰隆——”
    王庸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夏总管!您老怎么就偏偏这时候下值了啊?!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重重触地,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皇上!奴才不敢妄议圣躬!”
    “奴才不敢?”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透过铜镜,落在王庸伏地颤抖的背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继续。”
    “是。”王庸魂不守舍地爬起来,捡起掉落的玉梳,儘量不让自己的手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汗珠更是不停地往下淌,滑进眼角,刺得生疼,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伺候皇帝安歇,龙榻帐幔垂下,殿內只留一角昏黄的长明灯,王庸退至外间值守,那惊魂未定的冷汗仍未能止住。
    他僵立在阴影里,一遍遍回味著皇上那句问话。
    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隨口一问?还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在试探?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这漫长的后半夜,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熬。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青灰,他心头那片阴云却愈积愈厚,几乎喘不过气。
    寅时初刻,皇城肃穆。
    午门外,文武百官如往常一样按品级排班列队,緋袍青衫,玉带乌纱,在熹微晨光与摇曳宫灯映照下,沉默而井然。
    表面看来,一切与往日並无不同,依旧是帝国中枢威严恆常的景象。
    至於各人心中是否因昨日內侍府毫无徵兆地处置了二十余名御前近侍、左都御史突兀递上告老奏摺等风波而暗潮汹涌,那都是修炼多年的功夫,至少此刻,无人將丝毫异样显露在脸上。
    钟鼓声鸣,宫门次第而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巍峨的宫门与漫长的御道,步入宏伟的金鑾殿。
    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繁縟而庄严的礼仪一丝不苟地完成。
    然而,未等位列班首的太傅按例出奏,御座之上,皇帝平静无波的声音已然响起:“今日起,朕有一旨。”
    百官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垂首聆听。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臣工,他一字一句,宣告道:“九部九卿,科道翰林,凡在京官员,以及外任五品以上官员,皆须给朕呈上一本諫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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