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澜刚想再找话搪塞,旁边一直紧绷著神经的林涵,到底年纪最轻,心性磨练不足,亲耳听到二哥吐血昏厥命悬一线的衝击,在这一刻终於衝垮了堤防。
    “哇——”的一声,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边哭一边哽咽道:“祖母……二哥、二哥他不好了……王大夫说……说……”
    他到底还存著一丝理智,没把“一线生机”那最骇人的话说全,但“肝阳上亢”、“急火攻心”、“吐血昏迷”、“需珍贵药材”这些词还是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林清、江挽澜和崔釉棠想拦已来不及。张老夫人听完,脸上血色褪去些许,握著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身形依旧坐得笔直。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屋內空气都仿佛凝滯了。
    “扶我起来,” 张老夫人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要去看看淡哥儿。”
    “祖母,您……”江挽澜想劝,却被张老夫人抬手止住。
    “不必多言。看不到他,我心不安。”
    一行人只得簇拥著张老夫人往东院正房去。
    刚走到院门口,却见另一行人提著灯笼匆匆而来,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步履带风,正是东平郡王世子江挽洲。他手里捧著一个不大但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紫檀木盒,面色凝重。
    “老太君安好。”江挽洲见到张老夫人,连忙停下脚步行礼。
    “世子爷?这么晚了,还劳烦你跑一趟。”张老夫人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
    江挽洲直起身,语气沉重:“老太君哪里的话。子恬是我妹夫,他出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岂能坐视?听闻府上急需犀角入药,家母命我將府中珍藏的这一支送来,希望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看向江挽澜,“妹妹,事情我都听说了,母亲也很著急,让我告诉你,郡王府会尽全力。”
    张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此刻每一分助力都弥足珍贵。
    她道了句:“世子费心了。”便继续往里走。
    走进內室,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王大夫正在外间低声嘱咐丫鬟煎药的细节,见张老夫人进来,连忙行礼。张老夫人摆摆手,径直走到里间床前。
    烛光下,林淡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那模样,与平日那个神采奕奕、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孙儿判若两人。
    张老夫人身子猛地晃了晃,若非左右江挽澜和崔釉棠早有准备,一左一右用力扶住,怕是真要站立不稳。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將那股眩晕和心悸强压下去。
    张老夫人没有落泪,只是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轻轻摸了摸林淡冰凉的手背,又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
    “祖母……”江挽澜低声唤道,声音带著哽咽。
    “我没事。”张老夫人收回手,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她环视了一圈屋內眾人,“都出去吧,到隔壁暖阁说话。別吵著淡哥儿静养。”
    眾人依言退出,来到隔壁布置雅致的暖阁。
    丫鬟奉上热茶,张老夫人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借著那点暖意。她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腰背挺直,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儿孙们——江挽澜、崔釉棠、林清、林涵,还有特意赶来的江挽洲。
    “好孩子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別怕。祖母这辈子,经歷的风浪不算少。到了这个年纪,没什么承受不住的。”
    她看向江挽澜,“挽澜,你实话告诉我,府医是不是说……淡哥儿此番,已是命悬一线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心上。
    崔釉棠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隨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著江挽澜:“別瞒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只有知道全部,我这老婆子,才能帮著想想办法,而不是在这里干著急。”
    江挽澜与林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事已至此,瞒著这位歷经风雨、智慧深沉的老人家,或许反而误事。
    江挽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在张老夫人面前缓缓跪下。
    林清、林涵、崔釉棠见状,也纷纷跟著跪下。
    “祖母,”江挽澜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努力让声音清晰平稳,“孙媳不敢隱瞒。事情是这样的……”
    她將从林淡那里听来的御前衝突始末,皇帝震怒的缘由,那些诛心的斥责,林淡的辩驳与心灰意冷,在宫中吐血,回府后的昏迷,王大夫的诊断以及所需珍贵药材的困境,还有林淡昏迷前安排的种种应对之策——给各方的信件、让林清撇清关係、让林涵递病折乃至预备辞官摺子……桩桩件件,巨细靡遗,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
    好在林淡素来有与妻子商议大事的习惯,江挽澜虽身处后宅,对丈夫的谋划与处境却了如指掌,此刻敘述起来,竟无多少滯涩。
    暖阁內寂静无声,只有江挽澜清晰而带著压抑痛楚的敘述,以及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张老夫人始终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剧烈的情绪变化,只是捧著茶盏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直到江挽澜全部说完,她仍旧沉默著。
    良久,她才缓缓將已经凉透的茶盏放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好孩子,起来吧。你们都起来。”她示意跪著的几人起身,目光落在江挽澜脸上,带著一丝讚许,“挽澜,你做得很好。遇事不乱,安排有度,淡哥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她又看向江挽洲:“世子,回去转告郡王,老身代林家,谢过郡王府雪中送炭之情。这份心意,林家记下了。”
    江挽洲连忙拱手:“老太君言重了,分內之事。”
    张老夫人点了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那双略显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仿佛沉睡的狮子缓缓甦醒。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挽澜,眼下情势危急,淡哥儿病重,皇上盛怒未消,林家如履薄冰。被动等待,绝非良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祖母要借你郡王府的人手和门路,在京中放出去两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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