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阴,如指间流沙。
    第八日晨,天色尚是靛青,东边才透出一线鱼肚白,公主府的车驾便已整装待发。
    虽说是“轻装简行”,但天家威仪终究不同。三十六名御林军开道,朱轮华盖的主车后跟著八辆副车,或载侍女內监,或装文书用具,再后是二十骑护卫压阵——这已是安乐公主坚持精简后的规模。
    黛玉的车驾跟在主队之后,规制虽减,却也四马並轡,银顶皂幃,车前悬著县主仪仗的银牌。崔夫人的马车更简朴些,只两匹马拉著,混在隨行人员的车队中,倒不显眼。
    城门前早已清道。
    安乐公主与駙马钟继辉同乘主车,车帘半卷,向送行的官员頷首致意。
    黛玉坐在自己车中,透过纱帘望向城门方向。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绣兰草纹的骑装——这是江挽澜特意让府中绣娘赶製的,说是南下路途长,骑装比裙裳方便。外罩那件银狐裘斗篷,既保暖又不显笨重。
    “姑娘,喝口参茶暖暖。”酥飴递过茶盏。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就在这时,城楼方向忽然传来清脆的童音:“娘——!林姐姐——!早点回来呀!”
    黛玉掀帘回望,只见高高的城楼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使劲挥著手。
    是明慧郡主。
    她身边站著皇后宫中的嬤嬤,想必是皇后特意带她来送行的。
    那抹小身影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黛玉眼眶微热,也抬手挥了挥。前头主车的车帘完全掀开,安乐公主探出身来,朝女儿挥手,脸上是温柔的笑,又朝皇后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礼,这才放下车帘。
    车队渐行渐远,城楼在视野中缩成模糊的轮廓,最终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林淡在城楼上站了许久。
    晨风带著冬寒,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他目送车队变成远处一串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这才缓缓转身。
    “林兄这局布得可真大。”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淡转头,见沈景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同样望著车队远去的方向。他也同样穿著官服,外罩同色披风,立在晨光中显得清瘦而挺拔。
    林淡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朝中那些老成精的大臣都未曾瞧出端倪,沈景明竟看透了。
    林淡挑眉,眼中闪过意外。
    “怎么?”沈景明捕捉到他神情变化,笑意漫上眼角,“只许林兄胸怀丘壑,就不许沈某也有些抱负了?”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林淡笑了:“秉节兄言重了。只是……”他顿了顿,“朝中那些老臣都未看透的事,秉节兄倒是一眼洞穿。”
    “老臣们不是看不透,是不愿看透。”沈景明淡淡道,目光仍望著远方,“他们习惯了旧有的路,哪怕那条路越走越窄,也不愿另闢蹊径。因为新路意味著改变,而改变总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
    他说著转回头,眼中闪烁著与平日温文模样不同的锐光:“但我不一样。我年轻,家世也非顶级勛贵,想要出头,总得有些不一样的眼光和胆识。”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显出真诚。
    林淡凝视他片刻,忽然道:“秉节兄,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正好。”沈景明微笑,“今日府上清静,家父去了城郊別院赏春,家母去了寺里斋戒。林兄若不嫌弃,可愿移步寒舍?”
    “求之不得。”
    两人並肩下了城楼,轿子七拐八绕,竟往城西僻静处去。
    待停在沈府门前,林淡著实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宠妃母家、皇子外祖的宅邸,纵不比荣国府气派,也该是朱门广厦。眼前这府邸占地虽不小,位置却著实偏僻,檐角都透著几分清寂。
    “林兄再瞧下去,我可要收你赁金了。”沈景明引他穿过影壁,笑声里带著调侃,“这宅子是祖父在世时亲自选的,说是『藏风聚气之地』。至於你这表情……”他故意顿了顿,“可是在想,我每日上朝得比你早起两刻钟?”
    林淡脚步微滯,神色更古怪了。
    沈景明见状,竟朗声大笑起来——这在他身上实属罕见。
    平日里的沈景明总是温文尔雅、举止有度,鲜少有这般开怀大笑的时刻。
    “林兄,你想说的话都写在脸上了。”沈景明边笑边摇头,“我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林淡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確实在想,沈景明怎会知道自己贪睡的事?这事虽说亲近些的友人都知道,但沈景明与他虽算投缘,终究交往不算太深。
    “林兄莫恼。”沈景明敛了笑,正色道,“此事是六皇子殿下偶然提及的。说有一回早朝前,看见林兄在宫门外下马车时,眼睛都未完全睁开,险些绊了一跤。殿下觉得有趣,便当笑话说给了我听。”
    林淡:“……”
    他记得那日。
    那是他连续第三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脑子昏沉得像灌了铅。下马车时一脚踏空,若不是林伍眼疾手快扶住,怕真要在大庭广眾下出丑。
    “我不是贪睡。”林淡为自己辩解,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只是……不习惯这般作息。”
    这话倒是不假。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最难適应的不是饮食衣著,不是繁文縟节,而是这完全迥异的作息规律。
    沈景明引他在花厅坐下,吩咐侍女上茶,这才饶有兴致地问:“哦?愿闻其详。”
    两人进了书房,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茶香裊裊中,林淡难得吐露了真心话。
    “秉节兄可知,我未入仕前,家中虽不是钟鸣鼎食,却也点得起灯烛。”林淡端起茶盏,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那时我读书习字,常至亥时。晨起虽不算晚,却也多在卯时之后。”
    沈景明点头表示理解。读书人挑灯夜读是常事。
    “可入仕之后……”林淡苦笑,“每隔一日寅时初就要到宫门外列队。这意味著我最迟丑时三刻就得起身。刚开始那阵,真是苦不堪言。”
    他想起那段日子。每日天不亮就被林伍从被窝里挖出来,冷水敷面都驱不散困意。有几次甚至在马车上又睡过去,到了宫门被林伍摇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见同僚们似乎都习以为常,便去打听。”林淡继续道,“这才知道,原来诸位大人多是申时末、酉时初便用晚膳,戌时左右便就寢。睡到子时前后醒来,看书、处理些私务,到丑时再睡个回笼觉,寅时起身便不觉得困了。”
    沈景明听得有趣:“这古来就有。林兄从前从未耳闻过?”
    “闻过,也试过。”林淡摇头,“可我不习惯那么早用晚膳。衙门事多,我常要忙到酉时末甚至戌时才下衙。若那时才用饭,睡下已近亥时。那时腹中空空,哪里还睡的著,若再吃一顿再睡,第二日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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