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还有一事。”贾赦的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到了皇上耳中。
    “你还真有?”这下连皇上都真的有些震惊了,他打量著贾赦这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样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这算不算是“蔫人出豹子”?
    看著老实懦弱,背地里难不成还真干了许多错事?他正暗自思忖,便听贾赦继续说道:“启稟皇上,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臣与臣弟刚刚分家不久,甄家曾经派人秘密来过臣府上一次,说是要和臣谈一桩『大买卖』。”
    贾赦努力回忆著,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可臣自知愚钝,家中那点田庄铺子尚且打理不清,闹得入不敷出,哪有什么经商的天分?更不敢沾染什么『大买卖』,所以当时就婉言拒绝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道:“不过,臣当时留了个心眼,觉得甄家行事诡秘,所谓『大买卖』恐怕非同寻常。臣便……便私下派了两个还算机灵可靠的,悄悄留意著,看甄家后来都接触了京中哪些人家,试图打探那『大买卖』究竟是什么。”
    接著,贾赦將自己手下探听到的、甄家后续接触过的几家勛贵或富商的名字一一报了出来,其中有些已被侦部记录在案,有些则尚未引起注意。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说道:“臣……臣只知道这些,至於甄家最后到底选中了谁家合作,那『大买卖』究竟成了没有,臣就实在不知道了。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
    皇上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扳指。
    还行,这贾赦虽然窝窝囊囊的知道了很多事,但好在也没干成什么大的。
    根据他提供的这些线索,与侦部密报中关於荣国府的一些零散记录能够相互印证,补充了一些细节。看来,这贾赦虽然胆小怕事,贪財无能,但在保全自身方面,倒还有几分小聪明和警惕性。
    贾赦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终的裁决。
    良久,皇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隨口一提,却又字字千钧:“贾爱卿。”
    “臣在!”贾赦一个激灵。
    皇上的目光似乎透过他,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朕看重林家,也喜欢康乐县主,朕不希望康乐县主,有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外家。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贾赦耳边炸响!
    皇上这话……是在敲打他,但也是一条出路!皇上这是在警告他,安分守己,別再惹是生非,別因为贾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牵连到林家,更別妄想借著那层拐弯抹角的亲戚关係去攀附或者给林家抹黑!
    贾赦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无比的信誓旦旦:“臣明白!臣叩谢皇上教诲!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绝不敢再行差踏错,绝不惹一丝一毫的麻烦!臣叩谢天恩!”
    皇上看著贾赦那副恨不得把“安分守己”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样子,知道他確实听懂了。想著打一棒子也得给颗甜枣,更何况还牵扯到林家的体面。
    於是,皇上语气略缓:“贾爱卿能明白就好。”
    虽说贾赦进宫是来请罪的,但皇上既然不打算深究,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於是,皇上还是象徵性地赏赐了两匹时新的宫缎给他,算是安抚,也全了君臣之仪。
    贾赦抱著那两匹在他看来如同“免死金牌”般的绸缎,几乎是脚下发飘、高高兴兴地回府去了,与来时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刻,贾赦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牢牢记住皇上这句话,回去就紧闭门户,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一等將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
    与京城荣国府那“劫后余生”的轻鬆氛围截然相反,身在金陵的林淡,此刻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房间內,烛火摇曳,映照著林淡凝重如水的面色。
    他盯著眼前虽然换了乾净衣裳、梳洗过,但神色依旧恭敬甚至带著几分惶恐的苗峰,眉头紧锁,再次確认道:“依你所言,这私铸铜钱,流通起来竟如此『便利』?只需要买通军中一位副將级別官员,利用职权,將本该发放的官铸餉银,暗中替换成私铸的铜钱,就能在其管辖范围內,甚至更广的区域畅通无阻?”
    “回大人,正是如此。”苗峰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触怒了这位气场强大的钦差,“能做到副將位置的,手下必然培植了一批心腹亲信,形成了一个利益小圈子。只要副將本人愿意行这个方便,点头默许,后续如何交接、如何分发、如何封锁消息,自然有他手下的人去安排接应,环环相扣,难以察觉。”
    林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又將问题引向更致命的军火:“那军中兵器以次充好呢?也是通过买通这等级別的將领?”
    “不,大人,军火替换……反倒不用如此麻烦,也不需要买通级別那么高的將领。”
    苗峰的回答出乎林淡的意料,“只需要打点好沿途或者驻地负责仓储、转运的那些小官就行。比如『粮草转运督官』、『甲字库仓督』、『丙字库副使』这类,官职不高,往往只有七八品,甚至不入流,但恰恰是经手具体事务的人。”
    “当真?”林淡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寒意。
    兵器质量关乎將士生死、边防稳固,竟如此儿戏?
    “罪民不敢欺瞒大人!”苗峰感受到林淡语气中的质疑和怒意,连忙解释,“大人明鑑,这军火器械,不同於每月发放的餉银,它们往往是批量运往军中储备,可能数月,甚至一两年都未必会启用、查验。因此,即便真的出了问题,等到被发现时,也大可以一句『存放年久,保养不善,自然损耗』来搪塞推諉。时间,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林淡追问道:“难道军中就完全没有抽检制度吗?”
    苗峰闻言,有些意外地抬眼快速瞥了林淡一眼,心中暗惊这位钦差大人竟连如此细致的管理环节都知晓,態度愈发谨慎,低声道:“大人所问切中要害。军中確有抽检之制,只是这抽检何时进行,抽查哪些批次,最后呈送到上官面前检验的样品是哪些,往往都是由负责具体仓储的『库仓督』这类小官来经办。他们自然会提前將早已准备好的、符合標准的优质样品挑选出来,供上官查验。至於那些以次充好、偷工减料的劣质兵器,则被混在大量的合格品中,或者存放在不易被查到的角落,若非大规模启用或者发生重大变故,极难被发现。”
    林淡听著苗峰所言,这条利用制度漏洞和人性贪婪构建起来的黑色链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其中的猫腻和隱患,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严重和普遍!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寒意,声音沉冷如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苗峰,你既然知晓內情,那么,具体是哪些卫所、哪些边镇的军械,被动了手脚?你可知道,都有哪些军中的军火,是以次充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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