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出,不仅林淡有些意外,连一直沉默跪在旁边的苗老汉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震惊与动容。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自身难保、生死攸关的关头,他这个平日里看似被娇惯的外孙,心里竟然还牢牢记掛著他那个同样为仆的孙子的性命!
    林淡看著眼前这个虽然害怕却努力为身边人爭取生路的少年,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兴味。
    他故意板起脸,带著几分恶作剧的坏心,沉声道:“你不知道吗?你家已获罪,这些房產、田地,按律本就该抄没入官,属於朝廷了。你拿本就属於朝廷的东西,来跟本官谈条件?”
    甄密闻言,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確实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在他的认知里,这宅子、这田地是母亲和外公辛苦攒下的,与甄家无关,却忘了律法无情。一想到表哥可能与自己阴阳两隔,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眼圈立刻就红了,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就在他的泪水即將决堤之时,却听林淡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疑的意味,继续说道:“不过——看在你尚存一丝仁念,知道维护身边无辜之人的份上,本官今日心情尚可,便允了你所求。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这峰迴路转,让甄密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
    直到旁边的苗姨娘带著哭腔提醒:“密儿!还不快谢过大人天恩!”他才猛地回神。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如同洪流般衝垮了他的镇定,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大人恩德,罪民没齿难忘!”他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就要给林淡磕头谢恩,却完全忘了自己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
    只见他猛地往前一俯身,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然而因为手臂被缚,失去了支撑,整个上半身就像个被折起来的袋子,头是磕下去了,人却像个不倒翁一样,撅在那里,晃悠了两下,怎么也直不起腰来,那姿势狼狈又滑稽。
    “噗——” 一直在旁努力维持冷峻形象的萧承煊,看到这场景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別过脸去。
    林淡看著地上那个撅著屁股、努力想抬起头却徒劳无功的少年,终於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让引路將人扶起来。
    林淡心中微动,忽然想起一事,带著几分探究开口问道:“苗氏,本官有些好奇。你为何独独没为你那兄长苗荣求情?他可是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血脉之一。”
    苗氏刚被鬆绑,正揉著发麻的手腕,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时眼圈依旧是红的,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著一丝痛楚过后的冷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清晰:“回大人,妾身不傻,更不敢欺瞒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酸楚,“是,妾身確实曾尽力斡旋,让密儿和青原这两个孩子,儘可能远离甄家的骯脏事,没让他们手上沾血。但也正因为妾身这层关係,老爷对我兄长十分信任依赖。他手上……早就染了不该染的血,他替甄应嘉办的那些『脏活』,妾身虽不知全貌,却也隱约知道几条人命是背在他身上的。”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愈发坚定:“兄长他……罪有应得。妾身虽会因失去至亲而心痛,如同剜心剔骨,但绝不会因此失去心智,向大人求一个不该求的情。那是对枉死者的不公,也是对大人……对朝廷法度的褻瀆。”
    真是难得一见聪明又拎得清的人!
    林淡心中再次感嘆。
    能在如此情感衝击下保持这般清醒的头脑,明確罪与罚的界限,这苗氏的坚韧和理智,远超许多鬚眉。
    他目光不由转向一旁正扶著母亲、眼神中还带著懵懂与后怕的甄密,心想:『这孩子,若是日后能继承他母亲这份心性和通透,好好引导,或可成器,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林淡看了看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天色將明,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对引路吩咐道:“给他们鬆绑,准备一辆马车。苗氏,本官给你们一家两炷香的时间收拾细软,许你们一辆马车,路引上去往蜀地。能否在那里安身立命,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是,大人!”引路领命,上前利落地用匕首割断了捆缚最后两人的绳索。
    苗氏一家彻底获得自由,也顾不得手臂的酸麻和身体的僵硬,相互搀扶著,再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真心实意地给林淡磕了三个响头。
    苗氏泣声道:“大人活命之恩,苗氏永世不忘!”
    林淡受了他们的礼,这才想起一事,问道:“苗氏,你可有隨身信物,是你兄长一见便知是你,且能取信於他的?”
    苗氏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林淡这是要利用她来收买她兄长!——兄长或可活命!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有!大人稍候!”
    说罢,她竟不顾仪態,小跑著冲回自己的房间,片刻后气喘吁吁地捧著一个用红绸包裹的金项圈回来,双手奉上:“大人,这是妾身及笈时,家父命兄长卓人给妾身打的项圈,內侧刻著妾身乳名。您带著此物去见他,只需对他说『苗家兄妹,花开並蒂』,他定会对大人知无不言。”
    林淡满意地点点头,让引路收好项圈,然后对苗氏道:“去收拾吧,时间不多。”
    苗氏抹去眼泪,立刻行动起来。
    她早就为逃离甄家做了准备,金银细软、值钱首饰都分类收拾好了,只是苦於没有合法的官凭路引,才一直困在此地。此刻她目標明確,只捡最紧要、最值钱且方便携带的东西打包,动作迅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將两个沉甸甸的包袱交给父母拿著,那些笨重家具、寻常衣物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她看都不再看一眼。
    然后,她拉著同样简单收拾好的儿子甄密,再次回到了后堂。
    母子二人进来后,不由分说,再次对著林淡跪了下来。
    林淡其实並不太適应这个时代动不动就下跪的礼节,尤其是对方已经表达过谢意之后,他赶紧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吧,不必再跪。”
    谁知苗氏却执意跪著,甄密也跟著母亲。苗氏开口道:“大人恩同再造,请再受我母子一拜。”说著又要磕头。
    林淡无奈,只得道:“还有何事?直说吧。”
    这次是甄密先开口,他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种告別过去的决绝:“大人,罪民……罪民想求大人一事。罪民想彻底与甄家断绝关係,求大人给罪民改个名字!罪民想跟母姓,姓苗!”他终於说出了这个盘桓在心中许久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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