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贾母离家,宝釵確实自在了许多。
    一不用每日早晚定时定点去贾母处请安,二不用陪著一起用饭,省去了许多拘束。她本性是个閒不住的人,自然不愿虚度光阴。迎春、探春两位姑娘住在王熙凤隔壁的院子里,宝釵若想去寻她们说话,势必要经过王熙凤的院子,不见礼问安於礼不合,可若是日日都去面对凤姐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丹凤眼,宝釵心里又有些发怵,生怕哪句话说错,或哪点心思被窥破。
    相比之下,独住在东院的宝玉那里,就成了一个绝佳的去处。那里无人管束,宝玉又是个最好说话、最爱热闹的,对她更是格外亲近。於是,宝釵往东院跑的次数便愈发频繁起来。有时是送去些自己做的精巧针线,有时是探討些诗词学问,有时甚至只是坐著说些閒话……梨香院到东院的那条路,她是越走越熟,越走越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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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那日凤姐儿一番疾言厉色的发落,虽未將袭人撵出去,却如同在她头上悬了一把利剑,让她行事比往日更加谨慎了十分。
    她日夜悬心,生怕哪一日凤姐儿一个不顺心,便將那日“假意赎身、箴规幼主”的事情捅到老太太跟前,那她可就真是在劫难逃了。
    这份恐惧,让她私下里勾著宝玉、笼络宝玉的心,也比以往更卖力、更不著痕跡。她心里盘算得清楚:只要將宝玉牢牢抓在手里,让他彻底离不开自己,届时即便老太太要发落,有宝玉拼死拼活地求情,自己总能多得几分转圜的余地,日子也能好过些。
    如此提心弔胆地过了半个来月,袭人发现凤姐儿那边竟是风平浪静,不仅没有向老太太告发的跡象,甚至连东院的边儿都没再踏进一步,仿佛那日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一般。她心下稍安,但这份“尽心尽力”的伺候,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宝玉果然愈发依赖她,饮食起居,喜怒哀乐,几乎样样都离不开她的安抚和打理。
    加之这东院里,正经主子只有宝玉一个,有了宝玉的默许和倚重,袭人虽名义上还是丫鬟,却已隱隱成了东院实际上的“二主子”,说话比一般管事嬤嬤还管用几分。
    贾母当初派过来的麝月、秋纹、碧痕三个大丫鬟,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袭人日后十有八九是要给了宝玉做姨娘的,谁也不想在这时候得罪未来的“半个主子”,因此对她多是客客气气,遇事也让她拿主意。
    凤姐儿派来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倒也尽职,將袭人日渐拿大的情形匯报了上去。
    平儿听了,只淡淡问了一句:“可曾耽误了正经差事?可曾短了宝二爷的用度?可曾越过规矩,剋扣了你们的份例?”
    得知並未影响正常运转后,平儿便不再多管,只对东院的下人们传了凤姐儿的意思:“宝二爷年纪尚小,如今不过是暂居,將来成了家,自然要另立门户的。他跟前的事,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出大紕漏,便不必太过计较,由著他性子些也无妨。”
    底下人得了这番“准话”,顿时心领神会——主子的意思是,东院只要不出乱子,细节上不必较真,更犯不著为了一个得宠的丫鬟去得罪宝二爷。如此一来,谁还愿意去触袭人的霉头?袭人见无人掣肘,行事便越发得意起来,那份小心谨慎也渐渐被滋生的骄矜取代了几分。
    然而,想做这东院“主子”的,可不止她袭人一个。
    自打薛宝釵寻了由头,愈发爱往东院来,这院里便又多了一位常客。
    宝釵举止端庄,言谈稳重,但时常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主子”的做派,对袭人等丫鬟的伺候偶尔会挑剔几句,或是“建议”一下屋內的摆设布置。
    起初,袭人因著凤姐儿的余威尚在,又摸不清宝釵的底细,还能陪著笑脸应承几句,甚至顺著宝釵的话自省。
    可时间一长,袭人何等伶俐,渐渐便品出了味道。这位薛姑娘,怕是也存了做这东院女主人的心思!
    尤其是一日,宝釵劝宝玉该多读些圣贤书,留心仕途经济,惹得宝玉大为不快,当场就冷了脸,甩手进了里间,將宝釵晾在了外边。袭人在旁看得真切,心中更是篤定:这位薛姑娘,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与宝玉南辕北辙,若真让她进了门,自己怕是第一个就要被收拾!
    危机感陡然而生。袭人觉得不能再坐视宝釵在宝玉心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她开始无所顾忌地在宝玉面前,用那种最温柔体贴、最推心置腹的语气,暗暗地给宝釵上眼药,进而引申到薛家的不妥。
    这日,她一边轻柔地替宝玉梳理著头髮,一边仿佛閒话家常般说道:“二爷,我听说薛家是皇商出身,家底殷实得很呢,说是隨手拿出一二百万银子来都不在话下。可既是这般富贵,怎么如今倒长长久久地住在咱们府上,不见搬走的意思呢?” 她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
    见宝玉漫不经心地玩著手中的玉,没接话,袭人又似想起什么,继续说道:“还有薛家大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该议亲的时候。这借住在亲戚府上,虽说是一家人,终究不如自己有个宅邸来得方便体面,议亲时怕也不好说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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