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煊得了林淡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心中有了明確的追查方向,当即不再耽搁,匆匆起身抱拳:“林兄一席话,胜过我手下人瞎忙活半年!我这就去安排,定要盯死甄家,找到那铸钱的所在!”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书房內重归安静,林淡缓缓坐回椅中,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已然微凉的茶,慢慢啜饮著,试图平復因揭露巨大阴谋而有些激盪的心绪。
    然而,他的脑海中思绪却远比刚才对萧承煊所言更为汹涌澎湃。还有一个最大胆、也最令他不安的猜测,他方才並未宣之於口。
    记忆的闸门被“私铸铜钱”这件事冲开,將他带回了穿越前的时光。
    他清晰地记得,研一那年的暑假,他那位早早立志“为人民服务”、跑去当了大学生村官的好哥们,极力攛掇他“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边构思毕业论文,一边备考公务员或事业编,美其名曰“抢占人生先机”。
    彼时年轻气盛,对自己有著错误的认知,真觉得凭藉过人的才智(他当时確实是这么认为的)能够胜任。
    於是硬著头皮兼顾了大概一个月,直到他精心准备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被导师用一句“颇有当代红楼梦之风——满纸荒唐言”给彻底打回原形后,他才幡然醒悟,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回去啃文献、磨论文。
    虽然“上岸”计划夭折了,但那一个月囫圇吞枣听来的备考课程,终究在脑海里留下了些许痕跡。其中在经济金融板块,有一个名为 “劣幣驱逐良幣” 的理论,因其名字古怪且反直觉,给他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只是……时隔太久,具体內容实在是记不清了。”林淡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他拼命回忆,也只能模糊记起“平行本位制”、“金银复本位制”以及“劣幣驱逐良幣”这几个名词本身,至於它们具体是如何定义,机制如何运作,“良幣”究竟是怎么被“劣幣”一步步挤出市场的,脑海中的记忆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细节全然模糊。
    不过另一件事他的印象要更清晰些,在前世那个时空的歷史上,似乎是在乾隆年间,民间私铸铜钱的问题就曾异常猖獗,官府屡禁不止。
    如今看来,那恐怕就是“劣幣驱逐良幣”规律在现实中的一种典型表现了!
    林淡冥思苦想了大半日,几乎要绞尽脑汁,却发现自己確实无法凭空还原出那套完整的理论框架,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气,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早知有朝一日会穿越到此,会真用上这些知识,当初就是头悬樑、锥刺股,我也该把那套课程背得滚瓜烂熟啊!”
    没办法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空有概念而无具体理论支撑,难以做出精准的预判和有效的应对。看来,只能靠自己对经济之道的理解,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慢慢推衍、摸索其中的关窍了。
    “绝不能让甄家的阴谋得逞,完成这『劣幣驱逐良幣』的过程!”林淡暗自下定决心。
    他深知若放任不管,任由劣质私钱泛滥,將会对整个国家的金融秩序、民生经济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说实在的,若非如今工业基础几乎为零,连像样的印刷机械都造不出来,更別提什么复杂的防偽技术像变色油墨,他都想直接尝试推行更为方便管控的纸幣了。
    独自思索了许久,既感嘆於自己“创造”不出超越时代的纸幣,又懊恼於关键理论的缺失,林淡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喟嘆:“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不过,这番思索也让他更加確信了一点:甄家背后,或者说与甄家合作的对象中,必然有精通经济金融之道的能人!
    若说他们只是误打误撞搞出了私铸铜钱,並且碰巧找到了利用军餉渠道散发的“妙法”,这运气未免也太过逆天了。这更像是一种有意识、有目的的金融掠夺和秩序破坏。
    正当他心绪烦乱、摇头嘆息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挽澜和黛玉联袂而来,显然是见他久久未去用早饭,前来寻他。
    一进门,两人便看见林淡眉头紧锁、唉声嘆气的模样,不由得相视一笑。
    黛玉关切地走上前,歪著头问道:“二叔,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江挽澜心思更为细腻,见林淡神色凝重,便知他所思之事非同小可。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对跟著的碧荷、碧茸使了个眼色,两个大丫鬟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並细心地將房门掩好,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守在外面,杜绝了任何閒杂人等的窥听。
    林淡见都是自家人,便也不再完全隱瞒,將甄家可能私铸铜钱,並试图通过军餉渠道散发的事情,用比较简略的语言说了一遍。
    至於那个让他头疼的“劣幣驱逐良幣”,他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嘴,说自己怀疑此举背后有更深的经济图谋,但具体机理一时还想不透彻。
    “罢了,此事千头万绪,光靠空想也无益。”林淡甩了甩头,似乎想將烦恼暂时拋开,“追查铸钱工场、清理军中蠹虫这些具体事务,就让萧兄去操心吧。说了这一早上的话,倒是真觉得腹中空空了。”
    江挽澜见他眉宇间仍有郁色,却主动转移话题,便顺著他的话笑道:“本就是来问你要不要用早饭的。见你和萧二爷谈得投入,没敢打扰。粥和小菜都一直温著呢。”
    叔侄三人遂不再谈论这沉重的话题,一同移至偏厅用早饭。席间,黛玉故意说了些金陵城里的趣闻,江挽澜也温言附和,气氛很快又变得轻鬆温馨起来。
    用罢早饭,林淡便起身前往江寧织造署。私铸铜钱案固然重要,关乎国本,但织造局的改制、外商的开拓,这些关乎民生和国库收入的事情也同样刻不容缓。
    坐在前往衙门的马车上,林淡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曾经听人说“觉得时间不够用”是怎样一种焦灼又无奈的感受。
    想做的事情太多,亟待解决的难题堆积如山,而自己却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恨不能分身有术,同时处理诸多事务。
    “真是难办啊……”他靠在车厢壁上,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再次发出了一声轻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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