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挽澜与黛玉兴致勃勃地挑选著夜游秦淮时要穿的衣裳,討论著搭配何种首饰、披风,满心期待那桨声灯影里的雅趣时,她们的夫君与二叔——林淡林侍郎,却仍深陷於江南织造署衙门的重重卷宗与人事纷扰之中,苦哈哈地埋首於繁重公务。
    这半个多月来,林淡以雷霆之势,全面接管了江寧织造署的大小事务。他眼光毒辣,手段果敢,迅速釐清了署內的盘根错节。
    该打压的蠹虫,他毫不手软,寻了错处便果断处置;该提拔的干才,他也不拘一格,从底层匠人或低阶官吏中擢升了几人,立作表率;至於那些罪证確凿、胆大妄为之徒,林淡更是毫不留情,直接向应天府衙门借调了人手,甚至动用了隨行的执金卫,亲自点了四人带队,將一干人犯连同罪证,浩浩荡荡、明正典刑地押解进京,摆出了一副要將事情彻底捅破天的架势。
    这一套恩威並施、打拉结合的章法施展下来,原本还有些观望、甚至心存侥倖的江寧织造署上下官员,顿时都噤若寒蝉,继而默契地转变了態度,纷纷表示愿意唯林侍郎马首是瞻,全力配合整改江南三织造局。
    当然,这番顺利的推进,除了林淡自身的手段与背后显而易见的圣意,每日如同门神般,沉默跟隨在他身后,那位膀大腰圆、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也“功不可没”!
    江寧织造署的官员们或许还不完全了解这位年轻侍郎的行事风格,但谁人不晓执金卫的赫赫凶名与直达天听之权?那身玄色织锦服,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自然,也並非全无反抗之声。
    只是,那些反抗最为激烈、跳得最高的,如今不是已在押解进京的路上,就是正在詔狱里反省人生。
    林淡这种近乎蛮横、毫不顾忌官场“规矩”和“情面”的做法,恰恰表明了他有恃无恐,背后必有强力支撑。
    有人撑腰了不起吗?面对执金卫的钢刀和直达御前的渠道,江寧织造署的官员们不得不承认——是的,真的了不起。
    既无力反抗,便只能眼睁睁看著,甚至配合著这位林侍郎“折腾”。
    就在这风声鹤唳之际,林淡在收到了皇上硃笔批准查抄原江寧织造蔡郎中家產的諭旨同时,又投下了一枚重磅消息——他將对江南织造局下辖的所有男女织工、绣娘,进行统一的技艺考核,並依据考核结果评定等级!
    这下,別说江寧织造署內部,就是整个金陵官场都被这两条消息震得晕头转向,一时竟不知该先震惊於蔡郎中的迅速倒台,还是该先质疑那闻所未闻的“女工考核定级”。
    对於这位三元及第、以“好开考”闻名的林侍郎,江南官场早有耳闻。商部的几次大考选拔,早已成为谈资。
    可这考核……竟然连女子也包括在內?这简直是顛覆祖制,闻所未闻!一些保守官员本能地想要反对,可话到嘴边,想起刚刚被抄家下狱的蔡郎中,那满腔的义正辞严,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面面相覷的沉默。
    林淡可没空理会这些官员內心的惊涛骇浪与无声抗议。为了推行此事,他早已做了大量铺垫与准备。就在眾人尚处于震惊与消化阶段,还来不及组织起有效反对时,林淡已然雷厉风行地组织了第一场织工绣娘技艺大考!
    考场就设在织造局內部开阔的工坊內。
    事实证明,真正的手艺之人,靠的是日积月累的硬功夫,绝不会因考核的突然而失了水准。无论是飞梭走线的织工,还是穿针引线的绣娘,皆拿出了看家本领,丝线在他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织出云锦,绣出华章。
    林淡亲自监督,以极快的速度核定了首批织工、绣娘的品级,並当场颁布了与之掛鉤的工钱標准,以及每年需进行考核晋升或降级的制度。
    紧接著,他又下达了一项更细致的命令——要求江寧织造署必须將每一位在册织工、绣娘的姓名、籍贯、家世背景、婚配状况、乃至是否有子女继承其技艺等详细信息,全部登记造册,记录清楚。
    署內一位老主事面露难色,觉得此举过於繁琐,且涉及闺阁私隱,犹豫著提出异议:“林大人,这……织工绣娘人数眾多,且多为女流,详细记录婚配、子嗣,是否……”
    林淡眼皮都未抬,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此乃忠顺王爷特意交代,內侍府总务衙门的要求。怎么,尔等有疑问?”
    这话一出,那老主事立刻缩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谁人不知,江寧织造署虽官员品级不高,却直属於內侍府管辖,只对皇上负责。而月前,皇上刚任命了忠顺亲王兼任內侍府总务大臣!忠顺亲王又是商部尚书,正是林淡的顶头上司。
    谁敢去跟那位混不吝的王爷求证这种“小事”?只能林淡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办。
    就在眾人以为,这位林侍郎的“新政”应该已经折腾到头,可以稍事喘息之时,林淡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举动——他竟正式行文应天府衙,提出要为织造局內技艺达到一定等级、且家中无男丁支撑门户的的女工、绣娘,申请设立“女户”!
    不出所料,应天知府接到公文,立刻毫不犹豫地驳回了。在他看来,此例一开,岂非牝鸡司晨,乱了纲常伦序?
    然而,林淡似乎早有预料。
    他亲自登门拜会了这位知府大人,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讲了一件旧事——多年前,义忠亲王私下命人仿製龙袍,所用便是顶尖织工绣娘,若非发现及时,便是滔天大祸。
    “知府大人,”林淡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织造局技艺,关乎御用,关乎国体。將这些顶尖匠人的身份、家眷釐清,使其安居乐业,无后顾之忧,方能绝了心怀叵测者利用其技艺、甚至控制其家人以行不轨之事的可能。您今日若不允立女户,使她们得以独立立户,安稳传承技艺,他日若再出类似义忠亲王之事,或因家眷被挟制而出了紕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额头已冒出细密汗珠的知府,“还请大人立下保证文书,言明因您不允之故,日后若生事端,您一力承担全部责任。”
    应天知府听得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尽湿。他明知林淡此言有些强词夺理,偷换概念,將立女户与安全维稳强行绑定,却又无法彻底反驳其中潜在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赌!万一真出了问题,林淡完全可以藉此脱身,而自己则必定成为替罪羔羊。思前想后,权衡利弊,这位知府大人只得暗自叫苦不迭,硬著头皮,憋屈地同意了林淡这“无理”的要求。
    世间之事,大多如此。一旦开了头,打破了最坚固的那层壁垒,后面的事情便会顺利许多。
    林淡在江寧织造局以铁腕和智谋成功推行了一系列革新后,消息传开,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连同两地的知府衙门,眼见江寧前车之鑑,哪里还敢怠慢或阻挠?
    不过短短十日功夫,两地便依葫芦画瓢,甚至更加迅速利落地將考核定级、登记造册等事宜办理得妥妥帖帖,呈报了上来。
    整个江南织造体系,在短短一月之內,就完成了一场全新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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