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肃穆森严。
    大理寺卿张大人先提审了贾璉。
    “堂下可是荣国府贾璉?”张辕端坐堂上,声音平稳却自带威严,目光如炬,审视著跪在下面的年轻男子。
    贾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存的慌乱。
    从清虚观被“请”到这大理寺的一路上,他早已將利害关係想了无数遍。老太太派人传的话再明白不过,府里的態度更是清晰——要保他,弃二婶。
    想通了这一节,他心中反倒安定下来,此刻闻言,立刻恭敬叩首回道:“回大人,正是罪员贾璉。”他主动降低了身份。
    “今日早朝,户部郎中林淡林大人將你告下,告你仰仗门楣、欺压朝臣,强索康乐县主,可有此事?”张辕照例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確有此事。”贾璉回答得乾脆利落,这直接认罪的態度,反倒让准备了许多詰问话语的张辕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贾璉紧接著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著几分委屈:“只是,张大人明鑑,此事內里曲折颇多,罪员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和冤屈,还望张大人能垂听罪员申辩,明察秋毫。”
    “讲。”张辕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態。他倒要看看,这勛贵子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谢大人!”贾璉见对方愿意听,心中稍定,连忙將一路上精心编织、半真半假的託词娓娓道来:“回大人,日前,罪员的婶母,也就是府上二太太王夫人,突然吩咐罪员,说听闻林家表妹可能已入京,让罪员去林大人府上探望问候一番,以示亲戚关切之情。大人明鑑,罪员原不知县主表妹早已入京,对此消息也是半信半疑,但婶母再三催促,言词恳切,罪员想著毕竟是姑表亲戚,关心一二也是应当,这才去了。”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张辕的神色,见对方並无不耐,才继续道:“只是赶得实在不凑巧,林大人衙中公务繁忙,罪员数次拜访皆未能得见。或许是连日奔波却不得其门而入,心下焦急,又惦念表妹情况,言语间……言语间难免有些急躁失当,恐因此冒犯了林府门房乃至林大人,但罪员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丝毫不敬县主和林大人之意!纯粹是关心则乱啊,大人!”
    他將“强索”的恶劣性质,巧妙地淡化成了“因关心而急躁失当”,將自己从一个主动的挑衅者,塑造成了一个被动执行命令、却因运气不好和心情焦虑而办了错事的糊涂亲戚。
    “张大人,”贾璉语气更加沉重,“府中虽说早已分家別居,但婶母毕竟是长辈,她的吩咐,罪员身为晚辈,实在难以强硬推拒。何况……何况宫中贤德妃娘娘亦是出自二房……”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仿佛王夫人的命令背后有著更深厚的背景,而他对此既畏惧又无奈。
    隨即,他立刻將话锋转回,再次强调自己的“亲情”动机。
    “况且,姑母早逝,下官多日未见县主表妹,听闻她孤身入京,不免忧心,种种缘由叠加,才致使罪员行事鲁莽,铸下大错。罪员回府后亦深刻反省自身过错,深知虽说是县主表哥,到底外姓男眷,表妹还未出孝,如此急切探问確属不妥。罪员本已备下薄礼,原想让內子代为前往林府,一则向林大人致歉,二则也可名正言顺地关怀表妹。奈何……奈何內子刚刚查出身孕,胎像未稳,实在不宜出行操劳,这才耽搁了一两日。不想竟因此闹出如此大的误会,惊动朝堂,劳动大人,实在罪该万死!”
    贾璉说完,重重叩首,姿態放得极低,言语间將自己包装成一个敬畏长辈、关心亲戚却方法失当、甚至有点畏妻的无奈男人,將大部分责任都隱晦地推给了王夫人和“宫中”的阴影,同时又表现出足够的悔过姿態和补救的意愿。
    张大人摸著鬍鬚,冷眼旁观。
    他浸淫刑狱多年,哪里听不出贾璉这话里七分真三分假的机巧?尤其是攀扯“宫中”贤德妃的那一点,极为狡猾,既点了一下形成威慑,又不把话说死,让人抓不住实质把柄。
    但他心中自有计较:通过內侍府,他已隱约摸清圣意並非要彻底摧毁荣国府,更像是敲打;派去户部查问的人也回报,荣国府確於年前备案了“分府”之事,法律上大房与二房已是两家人;加之贾璉態度恭顺,並非首恶,他的重点本就不在贾璉身上。
    既如此,顺水推舟,拿钱放人,限制离京,既给了林淡和忠顺王府一个初步交代,也符合上意,更便於下一步针对王夫人的深入审问,可谓一举数得。
    想到这里,张辕惊堂木轻轻一拍,不再多问细节,沉声道:“哼!即便有千般理由,受长辈之命,衝撞县主仪驾、惊扰朝廷命官,亦是大不敬之罪!念你尚知悔过,且非主犯,本官暂且不予重责。著你家先缴纳五千两纹银以为抵押,隨传隨到,本案未查清之前,不得离开京城!你可听明白了?”
    贾璉一听只是罚银且行动未受太大限制,已是喜出望外,大大鬆了口气,连忙磕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多谢大人开恩!罪员一定谨遵大人諭令!银子稍后便让家人送来!”他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脚步轻快地赶紧回家筹钱报信,只觉得逃过一劫。
    张辕看著贾璉退下的背影,面色沉静。
    他之所以敢这么轻轻放过贾璉,正是源於之前充分的摸底:內侍府透露的圣意:国公夫人尚在,非有大错不能寒了功臣之心。以及户部档案中白纸黑字的分府记录,让他有了处置的依据和分寸。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带罪妇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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