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渐起,捲走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庭院里的梧桐叶已染上点点金黄。
    京中萧承煊、江挽洲相继成婚,锣鼓喧天刚落下帷幕不久,京城的林淡便收到了千里之外苏州的来信。
    展开信笺,墨香犹存。
    父亲林栋的信笔跡略显凝重,字里行间虽极力掩饰,却仍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失落。林清高中了!以第三名,考中了举人,確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林栋心底那点隱秘的期盼终究落了空。他並非不看重这庶出的三子,林清幼时便展露才华,虽不及次子,但也聪慧,后更曾连中小三元,这让林栋心头悄然燃起过一丝微弱的火光——当年次子林淡憾失“连中六元”的传奇,或许能在三子身上得以圆满?
    如今乡试第三,虽已是人中翘楚,离那光芒万丈的“解元”却终究差了一步。“可惜啊……”信纸边缘,仿佛还残留著林栋一声无声的嘆息。
    倒是苏州城里的其他读书人听闻此讯,私下里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感:林家这气运也太盛了些!总得给旁人留些机会,不能好处都让林家占尽了去。
    林清自己的信则截然不同,字跡飞扬,满是意气风发的喜悦,对“经魁”的名次没有丝毫介怀。
    林淡读著弟弟的信,嘴角不由得浮起笑意。
    林清对自己的认知异常清醒: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了多少对手的才思,他那个小三元,多少带著点“天时”的侥倖。能凭真才实学在人才济济的苏州科场夺得第三,他已觉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惊喜。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和即將赴京参加春闈的憧憬中,全然不知父亲那点微妙的遗憾。
    苏州林府內,气氛更是热烈。
    崔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称讚;生母徐姨娘更是喜极而泣,拉著儿子的手絮叨著祖宗保佑;大嫂唐蔓挺著已然显怀的肚子,脸上也满是真诚的笑意,吩咐下人备下好酒好菜。
    最高兴的莫过於大哥林泽,只是他那高兴里,总掺著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哎哟!”林泽围著刚成了举人老爷的林清转了两圈,夸张地拍著大腿,声音里满是羡慕嫉妒,“这一转眼啊,老三都成了举人老爷了!我这做大哥的还在这原地打转呢!”
    他仰天长嘆,做出一副悲愤状,“老天爷啊!您老人家开开眼吧!也別太偏心了,我不求什么解元、经魁的,只要能让我考中个秀才,哪怕是个末等,我也给您老人家早晚三炷香啊!”
    他这浮夸的表演瞬间逗乐了满屋子的人。
    徐姨娘掩著嘴笑,崔夫人也笑著摇头。
    林清忍著笑,上前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快別这么说。常言道,『皇天不负有心人』。你如此勤勉用功,上天定会眷顾的。”
    “但愿如此吧……”林泽垮下肩膀,声音拖得老长,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一旁的唐蔓看著自家夫君那可怜样,一点没给他留面子,扶著腰,巧笑倩兮地“补刀”:“夫君,『皇天』负不负你的苦心妾身可不知道。妾身只知道,你若再这么磨蹭下去,怕是要被四弟赶超了。到时候啊,”她故意顿了顿,看著林泽瞬间瞪大的眼睛,“夫君你这做大哥的脸面,可往哪儿搁哦?”
    林泽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看向一旁安静坐著、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林涵:“小四!你……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场?”
    林涵如今也学的二哥、三哥的模样,装著少年老成的脸上带著几分促狭,慢悠悠地道:“大哥莫急。我盘算著,后年下场正合適。”
    他顿了顿,看著林泽明显鬆了口气,才不紧不慢地拋出后半句,“二哥十岁中童生,三哥十二岁得小三元,我十四岁下场,若能得个功名,传出去,不也是一段『兄友弟恭、一门俊秀』的佳话么?”说完,他朝林泽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林涵的逻辑清晰无比:按这“林家神童”的標准进度,他这个大哥,本该在八岁稚龄就踏上科场了!可如今,他都已经过了十八岁了!连童生试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林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他默默走到桌边,拿起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仿佛要藉此发泄心中的鬱闷和紧迫感。
    林清看著大哥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不忍,温言劝道:“大哥,別太往心里去。家里谁也没催逼你,慢慢来,顺其自然就好。”
    林泽咽下口中的苦涩,含糊地“嗯”了一声。是没人催他,可这无形的压力比催命符还可怕!尤其是小四那看似童言无忌却精准戳心窝子的话!
    他暗自发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年秋天,无论如何,必须下场!哪怕只考个童生回来,也总比……总比將来被小四这个毛头小子后来居上,把他这个大哥永远钉在林家“科举耻辱柱”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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