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行宫,匯芳书院。
    虽说这次避暑,皇上还是循例带上了锦妃,但自从那次她当眾状告贤徳妃,非但没换来圣心垂怜,反遭了厉声训斥之后,这位昔日宠妃眉宇间便笼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阴鬱。
    这阴鬱沉沉地压在匯芳书院上空,伺候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不能再轻,连带著同住一院的两位低位嬪妃,更是连咳嗽都强压著,生怕触了霉头。
    当得知锦妃娘娘开始闭门不出,一心一意为皇上抄写《金刚经》祈福时,这两位小主如蒙大赦,立刻有样学样,也纷纷捧起经卷笔墨,在各自偏殿里抄录起来,字字句句都透著小心翼翼的“孝心”,唯恐落於人后。
    这日清晨,暑气尚未蒸腾起来,殿內只余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一声慵懒的鸟啼。锦妃端坐案前,低垂著眼睫,一笔一划都透著刻意经营的虔诚。、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跡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贴身大宫女快步趋近,声音中带著一丝喜意:“娘娘,夏公公来了!”
    锦妃猛地抬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又被惯常的柔顺覆盖:“快请!”
    夏守忠,御前第一等的心腹太监,若无大事,怎会劳动他亲自跑这一趟?锦妃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急跳起来。
    夏守忠躬身入殿,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丝不苟地行礼:“奴才给锦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公公免礼。”锦妃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是皇上有旨意?”
    “正是。”夏守忠微微頷首,声音清亮地传达口諭,“皇上口諭,午后得空,要亲临匯芳书院看望娘娘。请娘娘及早准备著接驾。”
    “当真?!”锦妃惊喜之色溢於言表,连声音都拔高了一分,“皇上……皇上真的要来?”
    夏守忠的笑容更深了些,带著点提点的意味:“千真万確!娘娘还不快些准备?皇上处理完政务,怕是一会儿就要动身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锦妃,久违的、真正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仿佛驱散了多日的阴霾:“皇上……皇上许久不曾踏足旧人宫苑了……今日得蒙圣眷,定是公公在御前美言之功!”她一边说著,一边眼神示意身旁的大宫女。
    夏守忠心中却是一凛。他岂会不知皇上对锦妃那点“结交外臣”的疑心?这功劳他可不敢沾边,连忙躬身推辞,笑容里多了几分谨慎:“娘娘折煞奴才了!皇上圣心独断,岂是奴才能左右分毫的?奴才不过是跑腿传话罢了。”
    锦妃只当他是自谦,此刻满心都是皇上要来的狂喜,不容分说地让宫女將一个沉甸甸、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夏守忠手里。夏守忠脸上笑容不变,指尖一掂便知分量,口中道著“谢娘娘厚赏”,顺势收下,这才告退而去。
    夏守忠的到来,动静不大却足够醒目。
    匯芳书院另两位小主——住在东西偏殿的两个美人,都不是愚钝之人,消息眨眼就传到了她们耳中。两人面面相覷,眼中既有羡慕,更多的是惶恐。
    自从贤德妃入宫,皇上十次驾临后宫,有八次都宿在她宫中。今日这难得的机会落在了锦妃头上,谁敢去触这个霉头、分她的恩宠?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两人几乎不用商量,立刻各自寻了个体面又无法推脱的“不適”理由——一个说早起受了风头痛难忍,一个说抄经抄得手腕酸软需臥床静养——早早遣了心腹宫女到锦妃跟前告罪,言明午时无法到正殿接驾。
    锦妃得了回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还算识相!她点了点头,隨手从妆奩里拣出两支成色尚可的珠釵,吩咐赏给那两位“懂事”的小嬪妃。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髮髻上那支嵌著珍珠、流光溢彩的金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侍立在一旁的玉珠。
    玉珠,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丫鬟,刚满十六,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肌肤胜雪,杏眼桃腮,身段也窈窕玲瓏,尤其那低头时脖颈弯出的一段柔美弧度,最是惹人怜爱。
    锦妃的目光在玉珠年轻娇嫩的脸庞上流连片刻,心头却像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纵然她保养得再精心,敷再多的珍珠粉,用最珍贵的香膏,也终究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眼角的细纹,笑起来时再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哪里比得上贤德妃那十八岁少女的青春逼人、娇艷欲滴?
    这亲手將年轻美人推到夫君面前的滋味,是她得宠近二十年来从未尝过的屈辱。纵使万般不愿,为了固宠,为了抗衡贤德妃,她也不得不按著皇上的喜好,走出了这一步。可事到临头,看著玉珠那副鲜嫩欲滴的样子,那股子憋闷和不甘,还是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
    或许是锦妃的目光太过复杂冰凉,玉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娘娘……奴才……奴才怕是不行,笨手笨脚的,万一衝撞了皇上……不如……不如等改日……”她绞著衣角,一副未经人事、惶恐无措的小女儿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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