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纵使西沉,也仿佛將白日里积攒的燥热尽数倾泻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墙角几株茉莉的香气也显得有气无力。
    管姨娘素来是最怕热的,此刻却像钉在了院门旁的石阶上,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浸湿了薄薄的夏衫领口,她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焦灼地投向二门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身边的小丫头:“快去,再去看看!三小姐的轿子可进府了?到了哪里了?”
    小丫头刚应了一声“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先前派去打探的另一个丫头已提著裙角,一路小跑著进了院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姨娘!姨娘!回来了,回来了!三小姐的轿子已经进府了!刚在二门落轿,说先去给夫人请安,立时就过来看您,让您千万放心呢!”
    “好…好…好!”管姨娘紧绷了一整天的脸,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拂过,瞬间绽开了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眼底却亮得惊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仿佛要將这一天积攒的紧张与担忧都揉碎在里面。
    “姨娘,日头毒,三小姐既已回来了,不如咱们回屋里等?屋里好歹有冰湃著的酸梅汤,凉快些。”贴身的大丫鬟文菊看著姨娘晒得泛红的脸颊,心疼地劝道。
    管姨娘却固执地摇摇头,目光依旧执著地望著院门那条路:“不,我就在这儿等婉泞。屋里…憋闷。”她的心,此刻还悬在半空,不到亲眼见到女儿,亲耳听到確切的消息,那口气就松不下来。
    好在江婉泞深知母亲的牵掛,给嫡母请安並未耽搁太久。不多时,那抹熟悉又带著一丝疲惫的倩影便出现在了月洞门下。
    “姨娘!”江婉泞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母亲,快步走上前,语气带著嗔怪与心疼,“这么热的天,您怎么在这儿站著等?仔细中了暑气!”
    “三小姐。”管姨娘见到女儿,心先放下一半,虽心急如焚,仍不忘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是她在郡王府里浸淫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快別多礼了,咱们进去说话。”江婉泞上前扶住姨娘的手臂,入手一片汗湿的微凉,让她心头更是一软。
    文菊极有眼色,待母女二人一进屋,便轻轻將房门合拢,自己则像一尊门神般守在了廊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窥探与嘈杂。
    门扉一关,隔绝了外间的暑气与视线,小小的內室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管姨娘再也按捺不住,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灼人的急切:“婉泞,今日…今日那周家公子…可曾相中你了?郡王妃和二小姐那边…可有什么说法?”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儿,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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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婉泞看著母亲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心中既酸涩又温暖。她反手握住姨娘冰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姨娘放心,女儿瞧著,这婚事…九成是成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管姨娘闻言,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隨即双手合十,对著虚空连连拜谢,眼中瞬间涌上了滚烫的湿意。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也煎熬得太深了。
    江婉泞看著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轻声道:“姨娘,这哪里是菩萨保佑,这分明是二姐保佑。”若非嫡姐江挽澜记掛著她,还费心打探了周家公子的底细,又特意写信回来告知郡王妃和她,这桩好婚事,怎么也落不到她这么个小小庶女的身上。
    “对对对!是要好好谢谢二小姐!她是你的贵人,是咱们娘俩的贵人!”管姨娘抹著眼泪,连连点头,隨即又想起关键,追问道:“那你今日亲眼见了那周公子,可觉得二小姐信中所言…可还准確?”
    江婉泞沉吟片刻,仔细回忆著今日的情景,斟酌著字句道:“二姐所言,大体是极中肯的。周公子確实…不似林大人那般姿容绝世,风仪无双。”
    她脑海中闪过惊才绝艷的准二姐夫,林大人的身影,那模样,確实能成为闺阁女儿的梦中人,“但周公子胜在身形魁梧挺拔,看著很是结实健朗,自有一股英武之气。至於学问…”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许是有林大人那般人物珠玉在前,让二姐有了些误解。今日女儿藉机与周公子谈了几句经义文章,倒觉得他並非信中形容的那般…一塌糊涂。根基虽不算顶顶扎实,但也並非朽木。若是他本人肯下苦功钻研,女儿嫁过去后,再时常从旁规劝勉励一二,考中个举人…应还是有希望的。即便他实在无心向学,以他家中门第和父辈余荫,捐监也好,保荐也罢,考个秀才功名,想来是不难的。”
    管姨娘听著,脸上喜色稍敛,追问道:“那…可有考中进士的希望?”这才是真正能改变门楣、光耀前程的正途。
    江婉泞沉默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姨娘,若真有那一日,恐怕周公子的年纪,也得到知天命之年了。”这几乎等同於断绝了进士及第的可能。
    管姨娘眼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熄灭了,她深深嘆了口气,语气变得异常现实:“那还是…別在科举这条路上虚耗光阴了。功名虽好,蹉跎岁月却更不值当。”
    她说著,忽然站起身,走到屋內靠墙的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前,摸索著打开,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蓝印花布包裹著的、约莫一尺见方的扁平木盒。那木盒看著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漆色已有些斑驳。
    “姨娘,这是?”江婉泞看著母亲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好奇问道。
    管姨娘將木盒放在桌上,目光复杂地落在上面,那眼神里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给你的另一条出路。”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若那周公子爭气,能考中举人,自然万事无忧。凭他爹的人脉,或是林大人看在昔日同窗的面上提携一把,谋个外放的实缺总是不难。但若…若他止步於秀才功名,无法更进一步,而你与他那时夫妻情分尚好,你便…便將此物拿去求见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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